作者:白涯本涯
鹽漬保鮮。
這法子笨,可確實能留住那股揮發的東西。
他到大唐之後,看到的所謂香料用法多半是硬砸,一鍋裡扔十幾味,誰也不管誰。這老漢一輩子就用一味草,用到了根上。
“一斤地椒,多少錢?”
“不賣。”
老漢說,“山上有,自己去摘。”
蘇牧笑了。
“老丈,我借你一樣東西。”
“借啥?”
“刀。”
老漢從灶臺上摸出一把菜刀,遞過來。刀身黑了一半,刀口捲了三處,柄上纏的布已經看不出原色。
蘇世看著那把刀,喉頭動了一下。
這刀在他手裡能不能切開一根蔥都難說。
蘇牧接了刀,沒試鋒,直接往灶後走。
“羊肉還有?”
“有。腿上還剩一塊。”
老漢把肉搬出來,往案板上一放。半條羊後腿,凍得發硬,表面結著一層白霜。
蘇牧把袖子擼到肘上。
他先摸了一遍肉。
手掌從上往下滑,在中段停住,拇指頂了頂。
然後落刀。
第一刀是橫的,順著一條筋走進去,把那根粗筋剝了。第二刀轉了角度,貼著骨頭往裡推,整塊肉從骨上卸下來。
蘇世站在兩步外看。
師父的手腕在動。
刀身幾乎沒有抬起來過,一直貼著案板走,走的時候手腕往下壓半分,再往上帶半分。壓和帶之間,肉片就掉下來了。
一片。
兩片。
肉片攤在案板上,能透過去看見底下的木紋。
老漢的手撐在灶沿上。
他殺了三十年羊,切了三十年肉。他的刀他自己清楚,卷口的地方走到那兒就要頓一下,頓了就得抬刀重來。
這人手上沒頓過。
一次都沒有。
那把破刀在他手裡像是換了個東西。
老漢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盯著刀口。他想看清楚,那三處捲刃是怎麼繞過去的。
看不清。
蘇牧切了大約四十片,把刀往案板上一擱。
“湯開著?”
“開著。”
他抓起一把肉片,手往鍋裡一送。
肉片散進滾湯裡,白汽撲起來。
一息。
兩息。
蘇牧的手已經拿了漏勺,勺子探進湯裡一轉,全撈了出來。
“碗。”
老漢自己遞了個碗過來。
肉片進碗,澆了半勺湯。
那顏色變了。剛才碗裡的肉是灰褐的,現在是湻郏吷弦蝗帶著透。
蘇牧把碗推到老漢面前。
“您先嚐。”
老漢夾了一片。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放進嘴裡。
牙齒咬下去,沒有阻力。
肉在嘴裡散開,汁水跟著出來,羊肉那股鮮從舌面上往上頂。地椒的味道在後頭跟著,把該壓的都壓住了。
老漢沒有說話。
他又夾了一片。
第三片的時候手開始抖。
他吃了一輩子羊肉。
他家的羊肉從來就是這個湯,這個鍋,這把刀。今天這一口,是他自己的湯,自己的鍋,自己的刀,自己山上摘的地椒。
肉是他殺的羊身上的肉。
味道不是他的。
“這……”
第549章 :傲氣
他把碗放下,“你切得薄,就成這樣?”
“不只是薄。”
蘇牧擦了擦手,“您那刀口順著筋走,肉紋是斷的。斷了紋,汁水下鍋就跑光,肉就柴。我順著紋走,紋是整的,汁水鎖在裡頭。汆一息就夠,多一息就老。”
“一息……”
“您那肉煮了一個時辰。”
老漢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蘇世站在旁邊,心裡有點亂。
半個時辰前他還想拔刀。
他覺得這一鍋湯糟蹋了羊。現在師父用這老漢的刀、這老漢的鍋、這老漢的草,做出來一碗他自己做不出來的東西。
師父連火都沒添。
蘇牧摸出十文錢,壓在缺腿那張桌子的石頭上。
“老丈,多的算地椒錢。”
老漢趕忙站起來:“不用不用,你告訴我這一手,還給什麼錢……”
“該給的。”
蘇牧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回頭,“您這地椒是好東西。西北的香料路子粗,可粗裡頭有學問。往後我要是再往西走,還來您這兒喝湯。”
老漢追出來兩步,站在草棚底下沒再往前。
三人上馬。
走出去半里地,蘇世還在回頭看。
“師父。”
“說。”
“您為什麼不早說自己是誰。”
“說了他就不告訴我地椒了。”
蘇牧在馬上晃著腿,“人一聽長安來的高人,嘴就緊。他剛才罵長安人亂扔香料,罵得挺解氣,罵完了才肯把地椒的事往外倒。”
“那他剛才那麼瞧不上您……”
“他瞧不上的是長安。”
蘇牧說,“他在這兒賣三文錢一碗的湯,賣了三十年。長安來的人一個個都比他懂,他就想找個人比一比。我讓他比了。”
蘇世還是不通。
“可您明明能一開始就把肉切給他看。”
“切給他看,他記住的是我刀快。”蘇牧勒了勒馬,“我讓他先嚐,他記住的是他自己那鍋湯能做成什麼樣。哪個划算?”
風從西邊過來,帶著一點土腥。
蘇世低頭咬了咬嘴唇。
“師父,我剛才想拔刀。”
“我看見了。”
“我錯了。”
“你沒錯。”
蘇牧說,“你要是不覺得那鍋湯糟蹋了羊,你就不用學廚了。你錯的是,你看見了肉柴湯濁,就不看後面。那鍋羊骨熬了一天半,你聞見了沒有?”
蘇世的臉紅了。
“沒有。”
“地椒你也沒聞見。”
“……沒有。”
“低頭。”
蘇牧說,“你現在是天下第一廚,走到哪兒人都恭恭敬敬。你要是一直這麼抬著頭,往後就只能聞見你自己鍋裡那點味兒。
真正的東西都長在低處,在山坡的石頭縫裡,在三文錢一碗的破棚子裡,在老漢那把卷了口的刀上。你得低頭才看得見。”
蘇世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房青君騎在蘇牧旁邊,一直沒插話。
這會兒她側過頭。
“你原本不打算露那一手的吧。”
蘇牧不否認。
“地椒不肯賣。”他說,“我得拿點東西換。”
“十文錢不夠?”
“他不缺十文錢,他缺個人認他。”
房青君笑了一下,沒再說。
日頭往西走。官道漸漸窄下來,兩邊的田沒了,露出一片一片黃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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