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牧和房青君牽著馬出了坊門。城門口排著隊,有商隊,有腳伕,有趕著羊群的胡人。
蘇牧抬頭看了眼城門。長安城在晨霧裡縮成一道黑影,厚重,沉默。
“走吧。”他翻身上馬。
房青君跟著上馬,動作利落。
兩人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向西而去。
走了不到半里,路邊一棵老槐樹後頭轉出個人來。
蘇世揹著個包袱,手裡牽著匹瘦馬。
“師父,我跟您去。”
蘇牧勒住馬:“我讓你看家。”
“家我看好了。我託了李泰,他每天過去看一遍。”蘇世抬起頭,眼神很倔,“師父去哪兒,我去哪兒。”
蘇牧盯著他看了半天。
“上馬。”
三人一路向西。
初冬的官道上行人不多。路邊的田地裡覆著一層薄雪,偶爾能看見幾只烏鴉在枯草裡翻找。
蘇牧騎在馬上,腦子裡在盤算路線。
秦州往西是渭州,再往西是蘭州,過了蘭州就是鄯州,再往前就是吐蕃和吐谷渾的地界。
他這趟的目標很明確——
找到孜然在高原上的原生地,順便看看能不能搞到更多好東西。
房青君騎在他旁邊,忽然開口:“前面有個驛站,要不要歇歇?”
“這才走了多遠。”蘇牧搖頭,“再趕二十里。”
蘇世在後面跟著,忽然喊了一聲:“師父,後面有動靜。”
蘇牧回頭。
官道盡頭,塵土揚起。一隊騎兵正從長安方向追來,約莫有三十騎,速度極快。
蘇牧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罵了一句。
“李世民這個老東西。”
騎兵隊越來越近。領頭的是個年輕將領,黑甲黑馬,腰懸橫刀,正是千牛衛中郎將李君羨。
“蘇先生留步!”
蘇牧沒停,反而夾了夾馬腹。
“師父,他們追上來了。”蘇世在後面喊。
“追就追。”
蘇牧頭也不回,“有本事追到涼州。”
房青君在一旁輕笑了一聲。
李君羨的馬快,半盞茶的工夫就追到了跟前。他橫馬攔住去路,翻身下馬,抱拳行禮。
“蘇先生,陛下有旨,請您回宮。”
蘇牧勒住砝K,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要是不回呢?”
李君羨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牌。
“陛下口諭:蘇牧若抗旨,就地綁回。但不可傷他一根頭髮。”
蘇牧看著那塊金牌,忽然笑了。
“李將軍,你回去告訴李世民。”蘇牧俯下身,壓低聲音,“他要是再派人追,我就把火鍋底料的方子燒了。”
李君羨的表情僵住了。
火鍋底料。
這四個字在長安城裡已經傳瘋了。陛下在蘇府吃過一次之後,念念不忘,御膳房試了上百次都做不出那個味。
“蘇先生,您別為難末將……”
“我不為難你。”
蘇牧直起身,“你回去覆命,就說我西行尋訪食材,少則一月,多則三月,必回長安。這期間,讓李世民把御膳房的人管好,別來煩我徒弟。”
李君羨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蘇牧一夾馬腹,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房青君和蘇世緊隨其後。
李君羨看著三騎遠去,咬了咬牙,翻身上馬。
“回宮!”
蘇牧策馬跑出半里地,回頭看了一眼。那隊騎兵果然掉頭回去了。
“師父,陛下會不會真生氣?”蘇世問。
“他生氣歸生氣,不會把我怎麼樣。”蘇牧說,“他還等著我回去給他做紅燒肉呢。”
房青君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我笑你,把當今聖上拿捏得死死的。”房青君說,“滿朝文武,也就你敢這麼幹。”
蘇牧聳了聳肩:“我又不當官,又不領俸祿,他還能把我怎麼著?砍了?砍了誰給他做飯?”
第548章 :西域的味道
出長安第四天,官道邊上冒出一間茶棚。
四根木樁撐著一片草頂,風一過,草屑往下掉。棚裡兩張桌,一張缺了半條腿,用石頭墊著。
蘇牧下馬,把砝K遞給蘇世。
“歇。”
房青君先坐了,拿袖子把桌面掃了一遍,掃出一層黑灰。
一個老漢從灶後頭出來,六十上下,臉上的皮被風吹得發紅發裂,圍裙上一片油亮。
他看了看三人的馬,又看了看蘇牧身上那件半舊的棉摇�
“吃啥?”
“有啥?”
“羊肉湯。”老漢伸出兩根手指,“三文一碗,饃自己掰。”
“三碗。”
老漢轉身回灶後。鐵鍋裡的湯咕嘟著,掀開蓋子,一股味道湧出來。
蘇世的鼻子先皺了。
那味道里羊羶壓不住,還夾著一點沒煮透的腥。
他跟著師父半年,聞過太極殿的御膳,也聞過自己在柴房煨的骨湯。這一鍋在他鼻子裡就是沒處理乾淨的下水。
老漢端上來三隻粗陶碗。
湯是灰白的,浮著一層碎渣,也說不清是骨屑還是柴灰。羊肉切得極厚,一塊能有半寸,橫七豎八堆在碗裡。
蘇世夾起一塊。
肉紋全被刀切斷了,一嚼像嚼麻繩。
他把肉擱回碗裡,手往腰後摸。
玄鐵刀已經出鞘半寸。
“幹什麼。”蘇牧沒抬頭。
“師父,這肉不能這麼切。”蘇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重做一鍋。用不了半個時辰。”
“坐下。”
“可這……”
“坐下。”
蘇世把刀推了回去。金屬貼回鞘裡,悶了一聲。
蘇牧端起碗,先聞,再喝了一口湯。
湯濁,鹽重,底子卻不散。
羊骨是真熬過的,熬了不止一天,那股醇厚在舌頭後半段才出來。羶味有,但比他預想的輕。
他把碗放下。
“老丈。”
老漢在灶後頭掰饃,抬了下眼皮。
“你這湯裡,除了蔥姜,還擱了別的。”
老漢手停了。
“擱了什麼?”
“一種草。”
蘇牧用指頭在桌上點了點,“味兒有點像百里香,又比百里香衝。壓羶不壓鮮,我在長安沒見過。”
老漢從灶後頭走出來了。
他站在桌邊,把蘇牧從頭看到腳。看完了,臉上那點不耐煩反倒重了些。
“城裡來的?”
“長安。”
“長安人。”
老漢哼了一聲,“長安人吃羊,拿花椒,拿桂皮,拿八角,一大把往鍋裡扔。扔完了羊肉是啥味都不知道了,還說自己會做菜。”
蘇世的手又往腰上挪。
房青君在桌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蘇牧點頭。
“您說得對。”
老漢愣了一下。
他這話說過不少回,往常來的商客要麼翻臉,要麼打哈哈。沒人接這一句。
“那是啥草?”蘇牧又問了一遍,“我真不認得。”
老漢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了。
“地椒。”
“地椒。”
“山坡上頭長的,石頭縫裡也長。開小紫花,指頭高。”老漢伸手比了個高度,“我們這邊殺羊,摘一把連根拔了,洗乾淨,跟羊骨一塊下鍋。羶氣就沒了。”
“曬乾的行不行?”
“不行。”
老漢搖頭,“幹了就苦。得鮮的。冬天沒有鮮的,就擱鹽裡埋著,埋一個月能頂用。”
蘇牧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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