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蓋子跟鍋口嚴絲合縫,邊上四個鎖釦,拇指粗的螺桿,擰上去能把蓋子牢牢咬在鍋沿上。
蓋子正中間立著個銅柱,銅柱頂上扣了個小銅帽,銅帽底座車了一圈細齒。
“這就是氣閥?”
“對。”
李泰從懷裡掏出一圈黑色的軟膠條。
“這個最難弄。師父說要能耐高溫,還得有彈性。工部找了半天,最後用的杜仲樹膠,煮軟了壓成條,嵌在鍋口的槽裡。鐵匠試了三回才嵌進去。”
蘇牧這時候才從正屋出來。
棉覜]扣,腳上趿拉著布鞋,手裡端著半碗粥。
他把粥碗遞給房青君,蹲到鍋前面。
先拿手摸了一圈鍋口。
指肚從左到右滑過去,在第三個鎖釦的位置停了一下。
“這個螺紋溋恕!�
李泰的臉垮了。
“師父,鐵匠打了一整夜。”
“溋司褪菧了。”
蘇牧把鎖釦擰開又擰上,來回試了兩遍。
“不過勉強能用。你告訴那鐵匠,下回再做,這個位置多車兩圈。”
“下回?還有下回?”
蘇牧沒接這茬。
他把杜仲膠條從槽裡摳出來捏了捏,彈性不差,回彈很快。
往鼻子底下湊了湊,沒什麼異味。
“行。搬灶上。”
蘇世和李泰一人一邊,把鍋抬到後院的大灶上。
灶膛裡的柴是蘇世天沒亮就劈好的,碼得整齊。
蘇牧回屋,把那個烏木盒子拿出來。
犛牛肉乾還躺在裡頭,黑沉沉的一塊,硬得咬不動。
他拿起來在案板上拍了一下。
咚!
案板顫了顫,肉乾紋絲不動。
“砍。”
蘇牧把玄鐵刀遞給蘇世。
蘇世接刀,把肉乾按在案上。
第一刀下去,刀口陷了半分就不走了。
他換了個角度,刀刃順著紋路找縫隙。
找到了。
那塊肉在風乾的時候沿著肌纖維收縮,留了一條極細的裂線。
蘇世把刀尖嵌進去,手腕往下壓。
咔!
裂了。
一分二,二分四。
四塊乾肉擺在案上,斷面上能看見纖維一根根擠在一起,密得插不進針。
“冷水,下鍋。”
蘇世把肉塊扔進涼水鍋裡。
灶下點火,水慢慢熱起來。
血沫子從肉塊的縫隙裡往外冒,一開始是暗紅的,後來變灰白。
蘇牧拿了把鐵勺,站在鍋邊撇沫。
撇得不急,等沫子聚成一片了才撈。
水開了。
他把肉撈出來,涼水衝了一遍。
另一口灶上架了鐵鍋。
不是高壓鍋,是普通炒鍋。
蘇牧舀了一勺豬油下鍋,油化開,把切好的蔥段姜塊蒜瓣推進去。
呲啦一聲,蒜香先出來了。
他拿鐵勺把香料撥到鍋邊,犛牛肉塊下鍋。
肉塊一碰熱油,油星子往外濺。
蘇牧翻了幾下勺,讓每一面都裹上油。
煸了約摸半盞茶,肉塊表面收緊了,邊緣微微泛焦。
“醬。”
蘇世遞過來一碗調好的豆醬。
蘇牧倒了半碗進去,大勺翻炒,醬香裹著肉香往上竄。
然後是料酒。
半碗下去,鍋裡呲的一聲,白汽騰起來。
“搬鍋。”
蘇世和李泰把炒好的肉連湯帶料一起倒進高壓鍋。
蘇牧又往裡扔了幾片香葉,兩顆草果,一小撮花椒。
最後是水。
燒開的水,灌了大半鍋。
“夠了。”
蘇牧把那塊二十斤重的鍋蓋搬起來。
他是雙手搬的,鐵蓋壓在掌心裡,沉。
蓋子落在鍋口上。
杜仲膠條被壓出來一圈,嚴嚴實實地堵住了縫隙。
蘇牧開始擰鎖釦。
第一個。
螺桿旋進去,鐵與鐵咬合的聲音很短。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就是那個螺紋溋说摹�
蘇牧擰到底,又往回鬆了半圈,用手掌拍了拍扣頭。
“行了。大火。”
蘇世往灶膛裡塞柴。
劈好的硬柴,臂粗的,一根一根架進去。
火苗從縫隙裡躥出來,舔著鍋底。
一開始什麼動靜都沒有。
高壓鍋蹲在灶上,又黑又沉,看著就是一坨鐵疙瘩。
李承乾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後。
他今天沒幹活,穿得齊整,是從東宮過來的。
李泰站在他旁邊,哈欠連天。
小兕子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托著下巴。
滾滾趴在她腳邊,黑眼圈比李泰的還重。
房青君在廊下支了個小几,上面擺著茶壺和幾隻杯子。
約摸過了一炷香。
鍋蓋上的銅氣閥動了一下。
很輕,晃了一下。
蘇世的眼睛盯上去了。
又過了半炷香,氣閥底座的細齒縫裡冒出一縷白氣。
不多,往上飄了兩寸就散了。
然後銅帽開始轉。
一開始轉得慢,磕磕絆絆的,走兩步停一步。
底下的白氣從一縷變成一股,嘶嘶地往外鑽。
銅帽越轉越快。
嘶嘶聲變成了尖嘯。
那聲音細,穿透力卻強,從耳朵外面直接鑽進腦袋裡,嗡嗡地震。
李承乾的手從背後抽出來了。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短劍的柄上。
自己都沒察覺。
銅帽的轉速還在往上攀。
尖嘯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密。
鍋身開始顫。
不是眼睛能看見的顫,是手按上去才能感覺到的那種細密的震。
“師父!”
李泰往後退了兩步。
“這東西,它是不是要……”
他話沒說完,氣閥忽地噴出一大股白汽。
噗!
白汽衝到棚頂,砸在琉璃瓦上彈回來,整個後院霧濛濛一片。
那尖嘯聲又拔高了一截,刺得人頭皮發麻。
李承乾把短劍拔出來了。
“這得炸!”
他拉著李泰往後退,一把把小兕子從門檻上撈起來塞給房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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