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牧把肉乾擱回盒裡。
“我煮不爛。”
院子裡靜了。
李泰的手在褲子上蹭泥,蹭到一半停了。蘇世的筆尖壓在紙上,壓出一個墨點。
“師父?”
“用咱們家那口鐵鍋,架大火,從今天早上煮到明天早上,”蘇牧說,“出來還是能崩牙。這不是火候的事,也不是刀工的事。水在鍋裡最高就那個溫度,再燒也上不去,溫度上不去,那層結構就打不開。”
蘇世的嘴張著,沒出聲。
李泰把手上的泥徹底忘了。
他跟著蘇牧學了小半年,見過師父挑金一刀的毛病,見過師父閉著眼報出四十七種香料,見過師父一杯白水送走長孫無忌。
師父說做不了。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轉出一身雞皮疙瘩。
師父連做不了都敢說。
李泰忽然想起父皇在朝上爭一件事,明明不佔理,也要硬撐到底。撐到最後滿殿的人都不吭聲了。
那不叫贏,那叫誰都不敢說話。
師父這個……
“愣著幹什麼。”蘇牧站起來拍膝蓋上的土,“吐蕃人厲害啊。”
蘇世抬頭。
“那地方一年八個月冷,牛殺了擱不住,他們就琢磨怎麼讓肉自己活下來。不用鹽,不用煙,就靠風和太陽。這法子傳了多少代人,一代一代試,試出這麼個東西。”
蘇牧把盒子夾在胳膊底下,“大自然才是頂好的廚子。人這點手藝,跟它比不了。”
李泰嚥了口唾沫。
在尚食局那段時間,王御廚從來沒說過一句“我不會”。
徒弟問急了就罵,罵完讓人滾去劈柴。
蘇牧已經往正院走了。
“青君,泡壺濃的。”他喊了一嗓子,又轉頭,“李承乾呢?”
“大哥在東宮。”李泰說。
“把他叫來。讓他去西市,找幾個吐蕃的商人來。要在高原上住過、自己做過飯的,不要那種只跑長安賣馬的。”
“找商人幹什麼?”
“請教。”
李泰的腿已經動了,又剎住。
“師父,請教吐蕃人?”
蘇牧看他一眼。
“他們比我懂高原上怎麼做飯。這不明白嗎?”
……
李承乾辦事快。天黑前領來三個吐蕃人。兩個中年,一個四十來歲,漢話說得最順,叫扎西,常年往青唐道上跑鹽。
三個人進了蘇府的院子,一開始不敢坐。看見蘇牧親自端茶過來,扎西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尺。
“坐。”蘇牧把茶碗塞他手裡,自己在對面蹲下,“我有個事想問。”
扎西兩隻手捧著碗。
“你們在山上煮肉,煮得爛嗎?”
扎西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問這個。
“煮不爛。”他說,“很難爛。”
“水開得快嗎?”
“快。”扎西比劃著,“水開得很快,一會兒就冒泡。可是——”他找不到詞,轉頭跟同伴說了兩句吐蕃話,又轉回來,“可是那個水不燙手。”
蘇牧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水在冒泡,滾起來了。”
扎西兩隻手掌往上翻,“可是手伸進去,不燙。或者說,不像這裡燙。我們煮糌粑,煮茶,煮羊肉,都得煮很久很久。
山越高,煮得越久。翻過唐古拉那邊的營地,煮一隻羊腿,從天亮到天黑,肉還是硬的。”
“所以你們平常不煮肉?”
“不煮。”
扎西搖頭,“我們烤。或者切成小塊吃生的。風乾的肉,直接啃。”
李承乾在旁邊聽著,眉頭擰起來。
水滾了卻不燙。
這話不通。
蘇世也在聽。
他腦子裡第一反應是這吐蕃人在扯謊,可扎西說完之後,另外兩個人也在點頭,點得很實。
蘇牧一直沒起來。
他蹲在那兒,手指在地上劃。
劃了幾道之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
扎西被這一下驚得往後退。
“師父?”蘇世湊過去。
“山高氣壓低,水就早開。它是開了,可溫度低。這兩件事是一回事。”
蘇牧把手往地上按,“反過來講——氣壓要是高了,水就得憋著,憋到更高的溫度才肯開。”
院子裡幾個人都沒聽懂。
李承乾試著接:“師父的意思是,把長安的氣壓……”
“不用管長安。”
蘇牧站起來,一把揪住李泰的袖子,“筆墨。”
房青君已經把紙鋪在了廊下的小几上。蘇牧坐下就畫。
李泰探著脖子看。
一個鍋。
厚得離譜,壁畫了雙線。
帶蓋子,蓋子上有一圈耳朵,耳朵和鍋身對得整整齊齊。
蓋子中間冒出一個小柱子,柱子上又畫了個小帽。旁邊蘇牧還標了兩個字:氣閥。
再往下,是四個厚鎖釦,每一個都用兩道線加粗了。
“師父。”
李泰的手指點在鎖釦上,“這個……是把蓋子鎖死?”
“鎖死。”
“煮東西為什麼要把蓋子鎖死?”
“為了不讓它跑。”
“不讓什麼跑?”
蘇牧繼續畫,把氣閥那兒又添了個剖面。
“汽。”
李泰看著那張圖,看了得有半炷香。
他這幾天跟著壘過泥牆,揚過馬糞,鋪過琉璃瓦。師父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做完總能想通點道理。
可這玩意兒他想不通。
鍋蓋鎖死,鍋裡的汽出不來,那鍋不就炸了?
他把這話咽回去了。
上回問臭豆腐能不能吃,師父讓他先炸完再說。
蘇牧把筆擱下,吹了吹紙。
“拿這個去工部。找最好的鐵匠,兩個。銅匠也要一個,氣閥那塊得銅的,鐵的不行,容易咬死。”
“今晚?”
“今晚。連夜打。告訴他們壁厚不能省,鎖釦的螺紋要吃滿,差一絲都不行。明天日頭下去之前我要見著鍋。”
李泰把圖紙捲起來揣進懷裡,往門口跑了兩步,又剎回來。
“師父,這鍋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蘇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常規水溫煮不爛,那咱就不用常規水溫。”他把碗放下,“借一點物理的勁。”
“物……什麼?”
“這東西,”蘇牧指了指那捲圖紙,“我叫它高壓鍋。”
李泰在門口站住了。
高、壓、鍋。
三個字,一個都不難認。
湊到一塊兒他就不認得了。
第542章 :蒸汽帶來的驚嚇
李泰是被兩個工部鐵匠抬著回來的。
不是抬人。
是抬鍋。
那口鍋擱在一塊門板上,門板兩頭穿了根碗口粗的木槓,前面一個鐵匠,後面一個鐵匠,中間李泰扶著鍋身,三個人走得搖搖晃晃。
天剛矇矇亮,蘇府門口的積雪還沒掃。
李泰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坨青黑,棉疑蠟R了好幾個燙出來的小洞,頭髮散了一半,活脫脫一個逃荒的。
蘇世從院裡迎出來,搭手往下卸。
“這玩意兒多沉?”
“八十斤。”
李泰的聲已經劈了。
“光鍋身六十斤,蓋子二十斤。鐵匠說按圖上壁厚來打,再薄一分他不幹,怕出人命。”
鍋落地,磚石上悶響一聲。
蘇世蹲下來看。
鍋是生鐵的,壁厚得離譜,外頭還箍了兩道鐵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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