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他自己也沒發覺。
旁邊房玄齡看見了,把頭低下去裝作在看碟子。
蘇世揭蓋。
那股氣衝上梁,撞回來,把整個廳罩住。
酸香在最前頭,後面追著豬油被熬透的那股香。兩樣東西纏在一起,誰也不壓誰。
李世民的筷子伸出去了。
他誰也沒等。
夾起一片五花肉,那肉片上掛著幾根酸菜絲,一起進了嘴。
他嚼了兩下,停住。
肥肉那一層,早在鍋裡就化了大半。剩下的那點油被酸菜一裹,油膩的感覺從舌頭上退乾淨了。剩下的是純粹的肉香。
李世民沒說話。
他把筷子伸出去第二次,這次夾的是血腸。
血腸入嘴就散了。
不是碎,是化。嫩得像根本不需要牙。
“痛快!”
他只說了兩個字。然後轉頭。
“飯。”
王德全愣了半息,趕忙讓人盛。
第一碗下去,李世民澆了兩勺酸菜湯在飯上。第二碗,他自己動手夾肉。第三碗端上來的時候,房玄齡小聲提醒了一句:“陛下,御醫說過……”
“閉嘴。”
三碗見了底。
樸正煥坐在對面,一直沒動。
他看著李世民扒飯。看著房玄齡和長孫無忌把筷子伸進那口鍋。看著滿桌他帶來的十幾道泡菜,一動沒動地擺在那兒。
副使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
他終於抬手,夾了一筷子酸菜。
放進嘴裡。
那一瞬間他就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
他家的泡菜,酸是酸,可那酸是浮的,咬兩下就散,散完舌根發澀。
眼前這個,酸是從菜的芯子里長出來的,一層壓一層,嚥下去之後嘴裡還留著回甘。
四十天。
他一直覺得四十天已經是極限了。
這罈子裡的東西,至少發了三十天以上,而且發得乾淨,一點雜味都沒有。
他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手撐在桌上。
“這……這壇菜,醃了多少日?”
蘇世擦了擦刀。
“五日。”
樸正煥的手從桌上滑了下去。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吃住勁,往下沉了一沉,被副使扶了一把。
“不可能。”
“我師父說的。”蘇世把刀收進鞘裡,“他說各家有各家的法子,高句麗的路子紮實,我們的路子快些。”
樸正煥站在那兒,半天沒找出話。他這趟帶了一百缸泡菜進長安,路上想了無數遍怎麼讓上國君臣臉上不好看。
他沒想到有人根本不跟他比醃菜。
“上國飲食……博大精深。”他躬了下去,這一躬很深,“樸某今日受教。”
李世民放下第三隻空碗,用袖子抹了下嘴。心裡那股憋了五天的火,這會兒順著酸菜湯一塊下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鍋。
“這菜叫什麼?”
蘇世看了他一眼。
“我師父說了,這叫大國氣度,酸菜白肉。”
廳裡靜了一息。
李世民笑出聲了。他拿筷子在鍋沿上敲了兩下。
“大國氣度。”
他重複了一遍,“好。他倒是會取名字。”
長孫無忌低頭夾了一片肉。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五天。蘇牧在家裡蹲了五天,隨手弄了三口缸,就把鴻臚寺這場宴席的局面掀過來了。
那個人到現在都沒露過面。
宴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樸正煥在階下等著,等蘇世出來。
蘇世抱著空罈子,見他還在,停了腳。
“樸使有事?”
樸正煥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木盒。烏木的,四寸見方,蓋子上鎖著一枚銅釦。
他把盒子遞過來。
“大唐廚藝,確實高超。”他的手沒有收回去,“但樸某有一物,想請貴國廚師看看,能否烹飪。”
蘇世接過來,掀開蓋子。
裡頭躺著一塊東西。
黑色的,不到半個巴掌大,邊緣捲曲。
他伸手捏了一下。
硬的。
指甲刮上去有聲音。
不是肉乾該有的那種韌,是那種敲在石頭上的實。
蘇世抬起頭。
樸正煥正看著他,臉上那點笑又回來了。
......
那塊黑東西在案上躺了半天,沒人敢下手。
太極殿偏殿,李世民召了尚食局四個老御廚。
年紀最大的那位七十有三,姓孟,做過隋煬帝的膳。
他把肉乾拿起來對著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蓋刮,刮出一道白痕。
“陛下,這是犛牛肉。”
“犛牛朕認得。”
李世民的手指點在桌上,“朕問的是怎麼做。”
孟御廚把肉乾擱回盒裡,退了半步。
“做不了。”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
“老臣年輕時在隴右見過這東西。”
孟御廚的腰彎下去,“吐蕃人殺牛不醃不燻,就掛在高處吹。風吹上三個月,肉裡的水抽得一點不剩。
這種肉,尋常鍋裡煮三天三夜,撈出來還是這個硬度。老臣當年見過一個兵,餓急了拿這個當乾糧啃,啃崩了兩顆牙。”
旁邊三個御廚都不說話。
王德全在一旁看著,心裡替這四位捏了把汗。
這肉乾昨天夜裡就送進宮了,鴻臚寺那邊報上來,說是吐蕃使團提前派人交到高句麗使臣手上的——樸正煥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遞出去能讓大唐為難。
繞了一圈,還是衝著長安來的。
第541章 :高壓鍋
李世民把木盒合上,往前一推。
“蘇世。”
蘇世從殿角走出來。
“拿回去。”
李世民頓了一下,“給你師父看。”
蘇世抱著盒子出宮門的時候,心裡其實是踏實的。
師父那口白水能把國舅喝懵,一塊乾肉算什麼。
他甚至已經在琢磨回去用哪種刀法開這塊肉,橫著片肯定不行,得先泡,泡軟了再順紋路走。
……
城東蘇府。
蘇牧正蹲在大棚裡看苗。
小白菜出了兩片真葉,綠得發亮。番茄那一排還沒動靜,只頂出幾個小尖。
“師父。”
蘇牧回頭,看見蘇世手裡的盒子。
“宮裡給的?”
“吐蕃人的。”蘇世把盒蓋掀了,“陛下讓您看看。”
蘇牧接過那塊肉。
他先是拿到鼻子底下聞,聞了很久。然後翻過來看斷面,又用指頭彈了兩下,發出的是短促的、悶的響。
蘇世站在旁邊等。
李泰這會兒從前院過來,手上還沾著泥,伸頭看了一眼。
“這是啥?煤?”
“犛牛肉。”
蘇牧把肉乾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海拔四千往上,氣壓低,日頭毒,風大。這麼個地方吹三個月,肉裡的水分走得乾淨,蛋白結構整個閉死了。”
“閉死了是啥意思?”
“意思是水進不去。”
蘇牧說,“泡多久都是這樣。”
蘇世的筆已經掏出來了,筆尖頂在紙上。
“那……怎麼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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