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牧,你這口鍋從哪弄的?朕的尚食局都沒有這樣的物件。”
“祖傳的。”
“你上次說菜刀也是祖傳的。”
“我家祖上留的東西多。”
李世民沒再追問。
他已經盤腿坐到了蒲團上。
王德全不知從哪搬了兩個新蒲團,鋪在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身側。
長孫皇后在蒲團上坐穩了。
她面色比去年好了許多,雖然仍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眼神有光。
小兕子扔下蝦滑的爭奪戰,撲過去了。
“阿孃!”
“兕子乖。”
長孫皇后接住女兒,摟了摟。
鼻尖湊到她髮頂聞了聞。
“身上怎麼一股辣味?”
“鍋鍋的鍋鍋會噴火!”
小兕子指著紅油那邊。
李承乾和李泰站起來行禮,被李世民擺手壓下去了。
“坐坐坐,今天沒有陛下,只有老李。”
蘇世已經起身,默默多擺了兩副碗筷。
他偷偷看了長孫皇后一眼,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當朝國母。
蘇牧沒挪位置。
他拿起筷子,從鍋裡撈出一片涮過頭的毛肚,扔進自己嘴裡嚼了。
老了。
九上十下了。
剛才那幾個人進來打岔,耽誤了。
他重新夾了片新的下鍋,數到第七下撈出來。
“白湯那邊你們自己涮,紅油的量力而行。”
李世民已經動手了。
夾了兩片羊肉就往紅油鍋裡扔。
“朕打了一輩子仗,還怕一口辣?”
三下,提起來,放嘴裡。
半息後,李世民的臉從正常色變到粉,從粉變到紅,從紅變到紫。
他的筷子拍在桌上。
嘴張著,舌頭伸在外面,兩隻手在面前搧風。
“水!水!”
王德全遞水。
李世民灌了大半碗。
然後他又夾了一片。
“過癮!再來!”
長孫皇后在白湯這邊,用勺子慢慢舀了一小碗清湯喝著。
湯裡的松茸味道柔和,胃裡暖了一片。
她看著李世民被辣得齜牙咧嘴還不肯停嘴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蒸汽從鍋裡翻上來,把所有人的臉都辉谝粚颖§F裡。
紅油那邊噼啪作響,白湯這邊咕嘟冒泡。
蘇牧往後靠了靠,端起酒杯。
杯裡是房玄齡上次來時留下的那壇竹葉青。
入口綿,後勁足。
他看了看身邊的房青君。
她正用筷子幫長孫皇后撈一塊煮軟的冬瓜,動作輕柔。
再看看對面,李世民辣得滿頭汗,還在跟李泰搶最後一盤羊肉。
李承乾在給小兕子碗裡夾菜。
蘇世坐在角落,安靜地涮著豆皮,偶爾抬頭看一眼這邊,嘴角帶著點笑。
桌子底下,滾滾翻了個身,四腳朝天,肚皮上粘著蜂蜜和竹筍碎。
蘇牧把酒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暖的。
院子外面飄著雪了。
第一片落在蘇牧肩膀上,化成一點水漬。
他沒動。
就這麼坐著,聽著身邊亂七八糟的吵鬧聲。
“老四你鬆手那是朕的!”
“陛下您已經吃了六片了!”
“鍋鍋我還要蝦滑!”
“沒了,明天再做。”
“不要明天!要現在!”
蘇牧把酒杯放下。
挺好的。
就是人太多了點。
第536章 :醃菜
冬天來得比往年猛。
連下了三天大雪,長安城外的菜畦全凍透了。
東市的菜攤子上只剩幹蘿蔔條、醃芥菜和發黃的白菜幫子,綠葉菜的影子都見不著。
朱雀大街上卻熱鬧得不正常。
一溜兒十二輛牛車停在御道兩側,車上摞著一缸又一缸的甕子,紅漆黑漆交替,蓋子上扎著綵綢。
車旁站著三十多個穿高句麗袍服的人,為首一個高冠博帶,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話,嗓門大得隔兩條街都聽得見。
“大唐上國,冬日裡可有新鮮菜蔬?我高句麗雖地處苦寒,卻有越冬泡菜百餘種,白菜、蘿蔔、黃瓜、蕨菜,四時不斷!”
甕蓋揭開,紅彤彤的辣白菜碼得整整齊齊,酸香味順著風往四面八方擴散。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面面相覷,沒人吱聲。
有個賣乾菜的老漢嘟囔了一句:“切,不就是醃菜麼。”
高句麗那領頭的笑了,從甕裡撈出一塊泡菜,塞嘴裡嚼了兩口。
“醃菜?不一樣。我們這是鮮菜,大唐有嗎?”
老漢接不上話了。
......
太極殿。
李世民把茶碗往案上一頓。
“高句麗使團不是臘月才該到?誰批的提前入京?”
王德全縮著脖子:“回陛下,鴻臚寺說是順路……帶了賀禮先行。”
“賀禮?一百缸泡菜擺在朱雀大街上當街叫賣,這叫賀禮?”
王德全不敢接。
李世民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圈。
“尚食局,能不能弄點新鮮綠葉菜出來?”
王德全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陛下,這時節……臣問過了,整個長安城的窖藏裡都沒有。就算從南邊撸飞弦驳脙鰻。”
李世民的牙根磨了兩下。
丟人。
堂堂大唐,被一個彈丸小國用一百缸醃菜堵在家門口嘲笑,連還嘴的東西都拿不出來。
......
東市。
蘇世穿著件灰布棉遥g別著那把新鑄的御賜玄鐵刀,手裡提著半扇豬肋排。
他是來給蘇府採買的。師父說今天燉排骨蘿蔔湯。
還沒走到肉鋪拐角,前面圍了一大堆人。
蘇世往人群裡擠了兩步,看見了。
一個支著兩口大鍋的灶臺,灶臺後面站著三個高句麗廚子。白衣白帽,圍裙扎得板正。
他們面前擺著十幾種泡菜,正拿泡菜炒肉、泡菜燉豆腐、泡菜煎餅,一道一道端出來,香味四溢。
對面站著兩個大唐的民間廚子,灶臺上只有乾白菜和鹹菜疙瘩。做出來的東西又鹹又澀,嚐了一口的百姓直皺眉。
高句麗廚子端著泡菜煎餅分給圍觀的人,笑得一臉得意。
“來來來,嚐嚐,這才叫冬天的味道。”
有人接過去咬了一口,酸辣開胃,確實比干白菜強出十條街。
蘇世的右手摸到了腰間的刀柄。
指頭在刀鞘上摩挲了兩下。
他想上去把灶臺佔了,隨便拿什麼食材都能把對面的東西打趴下。
但師父的話在耳朵裡轉。
“食材無貴賤,未看透本質前不可妄動。”
蘇世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他沒走。
站在人群裡,鼻子微微翕動。
泡菜的酸味裡有一股特殊的氣息。
不是醋酸,比醋柔和,帶著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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