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就憑筷子在羊排表面劃了一道?
還是說,他聞出來的?
四十七種香料疊在一起,還能分辨出第十二層的阿魏放在了哪個位置?
巴圖魯的膝蓋軟了。
不是丟人的那種軟。
是遇見了完全超出認知範圍的東西時,身體本能的反應。
在西域,他師父跟他說過一句話。
當你遇見真正的宗師,你的膝蓋會比腦子先反應。
巴圖魯跪下了。
右膝著地,左拳抵在胸口。
這是西域人對宗師行的禮。
“大師。”他的聲音發顫。
“巴圖魯……輸了。”
廣場上的空氣凝了一瞬。
然後沸了。
圍欄外面的百姓瘋了一樣地議論。
百官席上站起來的人更多了。
程咬金的嗓門最大:“牛啊!聞一下就知道人家放了什麼!”
尉遲敬德這回沒攔他。
因為他自己也站起來了。
高臺上,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他看著蘇牧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這。
就這個味道。
朕花了這麼大陣仗,就為了讓天下人看看,這個住在城東小院裡整天曬太陽打盹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水平。
值了。
蘇牧轉過身。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碗陽春麵上。
白瓷碗裡的湯涼了。
麵條泡得稍微發漲,沒有剛出鍋時那種銀絲般的光澤了。
油花散在湯麵上,蔥碎沉了底。
蘇牧站在碗前面,沒動筷子。
沒說話。
全場又安靜了。
臺下,蘇世的手攥著褲縫。
指關節發白。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高臺上那個白衣的身影。
蘇牧盯著那碗麵看了很久。
第531章 :大唐名義上的第一
蘇牧盯著那碗麵看了很久。
湯涼了,面泡漲了,油花散了。
擱在金龍鱖魚和烤全羊中間,寒酸得有點可笑。
三萬多人等著他開口。
蘇牧沒開口。
他轉頭看了看王德全。
“分碗。”
王德全愣了一下。
“啊?”
“這碗麵,分成小碗。給陛下一碗,評審席上的幾位一人一碗。”
王德全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趕緊招手叫太監過來。
幾個小太監手腳麻利,白瓷小碗擺出來,銀勺舀湯,銀筷分面。動作碎,但快。
麵條被分成了六小碗。湯不多,每碗三四口的量。麵條也就一筷子。
太監端著托盤往高臺送了一碗,剩下的分給評審席。
李世民接過碗的時候,眉頭挑了一下。碗小,面少,擱在手裡輕飄飄的。
蘇牧站在高臺邊沿,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陛下,諸位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慢。
“山珍海味吃慣了,嚐嚐這個。”
頓了頓。
“人間的底色,就這個味。”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蘇牧的表情很鬆,沒有故弄玄虛的意思。就是隨口說了句大實話的樣子。
李世民低頭看碗。
湯麵上還飄著兩三粒焦蔥碎,一層薄油。麵條白的,泡久了發軟,沒有剛才在灶臺前那種銀絲的光彩了。
他端起碗,筷子挑了麵條送進嘴裡,順帶吸了一口湯。
嘴巴動了兩下。
李世民的筷子停了。
麵條嚼在嘴裡的時候,那股麥香從齒間往鼻腔裡躥。不是精細白麵的味道,是粗麥麵粉才有的樸實穀物氣。
帶著點糙,帶著點甜。
然後是湯。
清的,淡的。筒骨熬了一夜的那種底味,不衝,不搶。就是一股暖。從舌根往胃裡滑,暖洋洋的。
最後是蔥油。
焦蔥的香氣被鎖在油脂裡,麵條裹著這層油進嘴的時候,每嚼一下都有一陣蔥香冒出來。
不復雜。
三樣東西:麥香、清湯、蔥油。就這些。
李世民的手擱在碗沿上,筷子橫在碗口。
他沒繼續吃。
不是不好吃。
是這個味道把他拽到了一個地方。
貞觀元年。
太原。
那年冬天也下了雪。
比今天大得多。他帶著三千人從太原往西走,糧草斷了兩天。第三天夜裡,斥候找到一戶農家。
老翁把家裡最後半袋麥面和了,擀成麵條,燒了一鍋白水下進去。灶臺上連油都沒有,就撒了把粗鹽。
那碗麵他吃了。
沒有味道。
或者說,什麼味道都有。飢餓本身就是最好的調味。吃到嘴裡是燙的,進了胃是暖的。
三千人分一鍋麵,每人兩口都不到。
但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踏實的一頓飯。
端著碗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十一月的風確實往脖子裡灌,但不是因為冷。
李世民把碗裡剩下的麵條全部挑起來,送進嘴裡。嚼完,把湯一口氣喝乾淨。
碗底的蔥碎也沒放過。
碗空了。
他擱下碗。
沒說話。
眼睛看著前方,焦距散了。
正如那個盛夏的夜晚,第一次與蘇牧會面,月下龍鬚......
......
......
評審席上,周師傅也放下了碗。老頭子的眼眶紅了一圈,用袖子擦了一下臉,裝作是風吹的。
房玄齡是在百官席上吃的。
太監單獨給他送了一碗過去。
筷子挑起麵條的時候,房玄齡的手是穩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然後他的肩膀塌了一點。
那股麥香衝上來的瞬間,他想起了貞觀二年。
他還沒入朝,家裡窮得叮噹響。
盧氏每天夜裡等他讀完書,端一碗麵條進來。面裡什麼都沒有,就一勺豬油一撮鹽。
“快吃,涼了就坨了。”
房玄齡把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半天沒抬。
旁邊的官員看了他一眼,沒敢吱聲。
......
廣場上安靜了一陣。
那種安靜不是之前等結果時候的安靜。是一種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
高臺上的人吃完了。
評審席上的人吃完了。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樣東西是共通的——碗裡一滴湯都沒剩。
蘇牧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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