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還沒入口,香料的氣息先到了。手指捏住肋排骨的一端,撕下一塊肉。肉質嫩得過分,牙齒陷進去的時候,油脂和香料的汁水一起湧出來。
四十七種香料,一層蓋一層。舌面上的味道在變,前調後調中調,跟聞香一樣有節奏。
周師傅的喉結滾了一下。
嚼完了,嘴裡的餘味還在轉。
也好!
好得離譜。
最後,他端起那碗陽春麵。
白瓷碗,湯清見底。
麵條白得透亮,上面飄著幾粒焦蔥碎。
周師傅的眉頭還擰著。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
細!
比他見過的任何麵條都細。但挑起來不斷,還帶著彈性。
送進嘴裡。
牙齒咬下去的那一口。
周師傅的動作停了。
麵條的口感不對。
不是尋常麵條那種軟塌塌的嚼勁。是韌的,彈的,牙齒切進去之後麵條會彈回來。粗麥麵粉做出的東西,嚼在嘴裡卻帶著一股純淨的麥香。
然後是湯。
清湯入喉,鮮味從舌根往上翻。不濃烈,但綿長。
筒骨熬了一整夜的醇厚底味全化在這清湯裡了。
最後是蔥油。
焦蔥的香氣被熱油鎖住,附在麵條表面。每嚼一口,蔥油的香就跟著出來一層。
周師傅吃完那一筷子面,放下了碗。
沒說話。
年輕老師傅也嚐了。
同樣放下碗,沉默。
崔延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變了。
孫正也吃了。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
都沒開口。
評審席安靜了很久。
周師傅先說話了。
“這面……”
他停了停,措辭艱難。
“三道菜,各有千秋。”年輕老師傅接了句。
“那到底誰是頭名?”崔延急了。
周師傅搖頭。
“金龍鱖魚,刀工登峰造極,色香味俱全,是大菜。烤羊排,香料配伍獨步天下,一口封神,也是大菜。”
“這碗麵呢?”孫正問。
周師傅端起那碗陽春麵,看了半天。
“這碗麵……不是大菜。”
他頓了頓。
“但我吃完那兩道,嘴裡最後留下的味道,是這碗麵的。”
評審席上四個人全愣了。
崔延張了張嘴。
“那怎麼評?”
“我評不了。”
周師傅把碗放回去。
“三道菜在我這兒,各佔一頭。非要排,我排不出。”
年輕老師傅點頭。“我也是。”
崔延的臉漲紅了。
他轉向孫正,孫正攤手。
四個評審,誰都不肯先定。
百官席上開始騷動了。
圍欄外面更亂。
百姓的嗓門壓都壓不住。
“到底誰贏了?”
“評審吵起來了!”
“那碗麵到底什麼味道?我也想嚐嚐啊!”
程咬金的聲音從武將席那邊衝出來:“吵什麼吵!讓俺老程嘗一口不就知道了!”
尉遲敬德一把把他按回去。
高臺上。
李世民一直沒出聲。
他看著評審席上的爭執,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往上翹。
王德全彎著腰站在旁邊,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表情。
這個笑容他太熟了。
李世民站起來了。
龍靴踩在高臺木板上,聲音不大,但全場的目光在一息之內全部集中過來。
“諸位愛卿!”
聲音朗朗的,帶著笑意。
“爭了這半天,朕看是爭不出結果了。”
百官席上魏徵的眉頭動了一下。房玄齡的手擱在膝蓋上,沒表情。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臺邊沿。
“朕今日,請了一位神秘主評委。”
全場靜了。
“天下廚道,他若說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李世民的手往廣場東側一抬。
“由他來一錘定音!”
東側高臺的帷幔動了。
兩個太監站在帷幔兩端,手攥著繩索。
帷幔拉開了。
簾子後面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女子披著白狐裘,髮髻簡單,面容清麗。
房青君。
右邊那個人。
白衣,沒穿官服。頭髮隨便束著,髮帶都歪了。右手擱在腰間,左手正捂著嘴。
在打哈欠。
蘇牧。
帷幔完全拉開的瞬間,承天門廣場三萬多人的目光全砸過來了。
蘇牧的哈欠打到一半,被這些目光生生噎回去了。他眨了眨眼,看了看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又看了看高臺上笑容滿面的李世民。
那表情很明顯——你小子坑我!
李世民當然不會這麼想。他轉過身,衝蘇牧拱了拱手。
這一拱手,百官席上嘩啦啦站起來一片。
“蘇牧?”
“是他!”
“陛下請的是他!”
圍欄外的百姓更瘋了。
“蘇神仙!是蘇神仙!”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要辦這個比賽!”
蘇牧的眼皮跳了兩下。
他看向身邊的房青君。
房青君捂著嘴,肩膀在抖。
在笑。
“你事先知道?”蘇牧壓低聲音。
房青君眨了眨眼睛,沒答。
蘇牧又扭頭看了看帷幔後面。王德全站在那兒,腰彎成蝦米,衝他點頭哈腰。
好啊!
今早王德全來請他和青君“進宮看決賽”的時候,他還尋思怎麼安排了這麼好的位置。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李世民已經從高臺上走下來了,站在蘇牧面前,笑得跟撿了元寶一樣。
“蘇牧,朕可沒逼你。你自己提議辦的大賽,總得有始有終吧?”
蘇牧看著李世民那張笑臉。
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裡。
他想說你這是請君入甕。想說我辦這比賽就是為了讓你別來蹭飯你到底聽沒聽懂。
想說我一個退休的國宴主廚就想安安穩穩過小日子你怎麼就不肯放過我。
但三萬多人看著呢。
蘇牧嚥了口氣。
“行吧。”
他把袖子往上擼了兩圈,衝評審席的方向邁步。
房青君在身後輕聲說了句:“夫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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