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痛快!這才是爺們喝的酒!”李淵也不用杯子抿了,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就是一大口。
咕嘟咕嘟!
半碗酒下肚。
“嗝——!”
一個長長的、帶著麥香的酒嗝打了出來。
李淵那張老臉瞬間紅潤起來,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這味兒正!比那什麼破三勒漿強百倍!那玩意兒甜不甜酸不酸的,喝著跟刷鍋水似的。這個帶勁,這泡泡在嘴裡炸,跟放炮仗似的!”
魏徵見太上皇喝得這麼豪邁,也忍不住端起一碗。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口感……怪哉!
初入口微苦,再回味甘甜,最絕的是那股氣,頂得人想打嗝。
“此酒……雖也是奇技淫巧,但這消暑解膩之功,確實了得。”
魏徵給了箇中肯的評價,然後默默地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蘇牧自己也開了一瓶,跟李淵碰了一下碗沿:“那是,這可是好東西,一般人我不給喝。”
幾碗酒下肚,李淵徹底放開了。
那身衣裳早就不知道被他解開了幾個釦子,衣襟大敞,露著裡面的白色中衣,毫無半點太上皇的威儀。
他把一隻腳踩在長條凳上,手裡的碗晃晃悠悠,那一雙平日裡陰鬱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嚇人。
“蘇……蘇老弟!”
李淵一把摟住蘇牧的肩膀,滿嘴酒氣,大著舌頭:“你這人……實在!不像宮裡那些個軟骨頭,見著朕跟見著鬼似的,說話都不敢大聲。沒勁!透頂!”
李麗質剛剝好一隻蝦給小兕子,聽見這稱呼,手裡的蝦肉啪嗒掉在了桌上。
蘇……老弟?
“阿翁!您喝醉了!”
李麗質臉都白了,這輩分亂得沒邊了,“這是蘇牧,是……是御膳房的雜役。”
“去去去!”
李淵大手一揮,差點把李麗質面前的碗給掃地上,“什麼雜役?這是高人!是朕的知己!”
他用力拍著蘇牧的後背,拍得砰砰作響:“蘇老弟,你這手藝,絕了!你這脾氣,也對朕的胃口!朕在大安宮待得都要長毛了,只有到了你這兒,才覺得還是個人,還能喘口氣!”
蘇牧被勒得脖子有點緊,也不惱,反而笑嘻嘻地給李淵又倒了一碗:“老爺子言重了,就是吃口飯,喝口酒的事。”
“對!就是吃飯喝酒!”
李淵把碗往桌上一磕,酒液灑出來大半,“人生在世,不就圖這一口熱乎的嗎?那些個規矩、禮法……狗屁!”
魏徵手裡的蝦徹底吃不下去了。
他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太上皇!慎言!慎言啊!”
魏徵想去扶李淵,又不敢上手硬拽,“此處雖偏僻,但也屬宮禁,這般言語若是傳出去……”
“傳個屁!”
李淵眼珠子一瞪,指著魏徵的鼻子,“魏黑子,你少拿那套壓朕!朕現在不是皇帝了,朕就是個混吃等死的老頭子!怎麼著?連交個朋友都不行?”
說著,李淵轉頭看向蘇牧,眼神熱切得嚇人。
“蘇老弟,今兒個高興!咱們……咱們拜個把子!以後有朕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咱們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哐當!
魏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碰翻了腳邊的空酒瓶。
拜把子?
大唐的開國皇帝,太上皇李淵,要跟一個御膳房劈柴的雜役拜把子?!
這要是寫進起居注裡,史官的筆都得嚇斷三根!
“不可!萬萬不可啊!”
魏徵爬起來就要去攔,“這亂了輩分,亂了綱常!若是讓陛下知道了……”
“他知道個屁!”李淵一把推開魏徵,抓著蘇牧的手就不鬆開,“二郎那小子要是敢廢話,朕抽他!”
李麗質捂著臉,根本不敢看這場面。
完了!
全亂套了!
阿翁叫蘇牧老弟,那父皇豈不是要管蘇牧叫叔?自己豈不是要叫蘇牧……爺爺?
小兕子正抱著那個綠色的玻璃瓶子研究,完全沒聽懂大人們在吵什麼,只覺得阿翁現在的樣子特別好玩,咯咯直笑。
蘇牧倒是一臉淡定。
反手握住李淵的手,還搖了兩下。
“行啊老爺子,承蒙你看得起。”
蘇牧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不過咱這兒是小本生意,拜把子歸拜把子,這酒錢菜錢,您老以後得多帶點。我不賒賬。”
魏徵嘴角抽搐。
這時候了,這小子居然還在惦記菜錢?
“哈哈哈哈!”
李淵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蘇牧,“好!就要這個爽快勁!錢算個屁!明日朕讓人把大安宮那幾箱子金器全給你搬來!”
月上中天。
御膳房後院的笑聲、碰杯聲、還有李淵那跑調的秦王破陣樂哼哼聲,順著夜風飄出去老遠。
……
此時此刻。
皇城最高處,觀星臺。
夜風呼嘯,吹得龍袍獵獵作響。
李世民揹著手,孤零零地站在欄杆旁。
身後的小几上,放著一盤冷掉的蒸餅,還有一碗早就沒了熱氣的羊肉羹。
那是尚食局按著時辰送來的宵夜,一口沒動。
他眯著眼,眺望著遠處御膳房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約還能看見幾縷白煙升騰,雖然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那種熱鬧、那種肆無忌憚的歡笑聲,卻像是長了腿一樣,鑽進他的耳朵裡。
李淵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笑聲,隔著這麼遠都能隱約分辨出來。
李世民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硬得像石頭的蒸餅。
掰下一塊,塞進嘴裡。
幹、澀、冷、硬!
嚼在嘴裡全是渣子,嚥下去喇嗓子。
“真熱鬧啊……”
李世民喃喃自語,把剩下的半塊蒸餅扔回盤子裡。
秋風一吹,他緊了緊身上的龍袍,突然覺得這巍峨的皇宮,這至高無上的皇權,竟是如此的清冷。
第60章 :給父皇帶點剩飯吃吃
夜深了。
御膳房後院那盞殘燈裡的燈油見了底,火苗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跳著。
滿地狼藉,紅彤彤的蝦殼堆得跟小山堆似的,桌上幾個空酒瓶橫七豎八地倒著,裡頭早就幹得一滴不剩。
李淵是被魏徵和幾個禁軍架走的。
老頭子喝高了,一路走一路還要嚷嚷著要把大安宮的琉璃瓦拆了給蘇牧蓋新房,魏徵那張黑臉在夜色裡都透著股絕望的青氣。
小兕子趴在李麗質肩頭,兩隻小手死死拽著阿姐的衣領,睡得人事不省。
嘴角還掛著一點紅色的油漬,時不時吧唧兩下嘴,夢裡不知還在跟哪個大鉗子較勁。
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牧踢開腳邊的一個空酒瓶,拿起抹布在桌上隨便抹了兩把。
“還愣著幹嘛?”
蘇牧看了一眼還沒走的李麗質,“等著吃早飯?”
李麗質把熟睡的妹妹往上託了托,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那口大鐵鍋。
鍋底還剩下一層濃稠的紅油湯汁,裡頭泡著幾十個被掐掉的蝦頭,還有幾瓣燉得軟爛的大蒜。
那股子霸道的麻辣味雖然冷了些,卻變得更加醇厚,直往鼻子裡鑽。
“蘇牧。”
李麗質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虛,“這鍋底……你還要麼?”
蘇牧手裡動作一停,挑眉看著這位大唐長公主。
“剩菜湯,你也要?”
“這不是剩菜!”
李麗質臉上一紅,強撐著辯解,“魏大人說了,這湯汁裡盡是精華。那蝦黃都在湯裡熬化了……倒了可惜。”
其實是她想起還在兩儀殿餓著肚子的父皇。
帶蛋撻,碎成了渣。
帶煎餅,軟成了泥。
更不用說之前帶了幾次的吃食,大多都慘不忍睹,真正入口的也沒幾樣。
這回連肉都沒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
這湯汁聞著這麼香,父皇應該……不嫌棄吧?
蘇牧無所謂地聳聳肩,從案板底下找了個乾淨的陶罐,拿大勺子把鍋裡的湯汁連帶著那些蝦頭一股腦舀了進去。
“拿著。”
陶罐塞進李麗質手裡,還帶著餘溫。
“這玩意兒回去別直接喝,鹹死人。煮碗麵,或者拌個飯。”
“龍蝦拌麵有一說一還挺好吃的。”
蘇牧打了個哈欠,轉身往那張榫卯躺椅上一癱,“慢走不送,記得明兒個把罐子還我。”
李麗質看著懷裡那個灰撲撲的陶罐,又看看那個已經閉上眼開始養神的背影,咬了咬牙,抱著妹妹,提著罐子,轉身沒入夜色。
……
兩儀殿。
更漏滴答,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李世民緊繃的神經上。
“王德全。”
李世民猛地停下腳步,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王德全縮在角落裡,趕緊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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