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她低頭看著梳背上的木蘭花,手指撫過細密的梳齒。打磨得很光滑,一點都不扎手。
“雕給我的?”
房青君聲音很低,低得快被風聲蓋過去。
“順手刻的。”
蘇牧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側臉,“以後每天幫你梳頭。”
房青君手一抖,木梳差點掉進火堆。
她趕緊握緊梳子,塞進袖兜裡。臉上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耳根,連帶著脖頸都紅透了。
她沒答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手裡的樹枝無意識地戳著泥地,在地上畫著亂七八糟的圈。
荒野裡只剩下風聲和火堆的噼啪聲。
兩步外的馬車裡,李承乾靠著車壁。
他根本沒睡著。
李泰的呼嚕聲吵人是一方面,白天的叫花冬瓜讓他腦子裡裝滿了事。
外面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先生在雕木頭。
李承乾透過車窗縫隙,盯著蘇牧手裡的那把小刀。
刀刃順著木紋遊走,沒有硬劈,沒有強削。遇到木結,刀鋒一轉就繞了過去,極其順暢。
李承乾腦門上冒出汗來。
順應紋理,不可強求。
治大國,不就是雕這塊木頭嗎?
天下百姓、朝堂百官,各有各的秉性和紋理。
世家門閥是木頭上的硬結,普通百姓是順直的紋路。若是逆著紋理強行施政,只會把木頭劈裂,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隋煬帝當年三徵高句麗,修大吆樱痪褪悄嬷炯y硬砍?結果把大隋這塊上好的料子劈得粉碎。
先生這是在藉著給房家娘子雕梳子,點撥孤啊!
李承乾雙手死死攥著被角,眼珠子亮得嚇人。
先生大才!
連談情說愛都不忘傳授帝王之術,這種把家國天下融進柴米油鹽和兒女情長裡的境界,朝堂上那些酸腐文人八輩子也趕不上。
孤絕不能辜負先生的苦心!
他翻了個身,把耳朵貼在車壁上,生怕漏聽了先生接下來的教誨。
結果外面只剩下房青君撥弄炭火的聲音,還有兩人微沉的呼吸聲。
......
......
江南,揚州城。
春雨剛停,青石板路溼漉漉的,踩上去直打滑。
狗剩揹著那把纏著麻繩的玄鐵菜刀,走在街角。他沒打傘,粗布短打貼在身上,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滴。
離開得勝樓後,他沒急著北上,一直在市井裡轉悠。
師父說過,廚道在人間。
街對面有個賣糖葫蘆的草把子。
扎著幾個蔫巴的野果,裹著一層發黑的粗糖漿。
一個穿著破布业男∨⒄驹诓莅炎痈啊K盅e攥著半枚缺角的銅錢,眼巴巴地看著糖葫蘆,咽口水。
布叶塘艘唤兀冻鰞龅冒l紅的手腕。
賣糖葫蘆的老漢揮手趕人:“去去去,半文錢買什麼糖葫蘆,連根竹籤都買不來!別擋著老漢做買賣!”
小女孩往後退了兩步,沒走,還是盯著那串發黑的野果。
狗剩停下腳步。
他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兩文錢,排在老漢的攤子上。
“這草把子,連帶上面的果子,我包了。”
老漢收了錢,樂呵呵地把草把子遞過去。
狗剩沒要那幾串做好的。
他把草把子上剩下的生野果摘下來。
果子酸澀,皮厚,是江南最賤的野山楂,爛在山上都沒人撿。
他借了老漢的紅泥小火爐和鐵鍋。
老漢那罐粗糖,雜質極多,熬出來的糖漿發苦,顏色渾濁。
狗剩沒嫌棄。
他把粗糖倒進鍋裡,加水。
手腕發力,木勺在鐵鍋裡勻速攪動。
狗剩盯著鍋裡的糖漿。
火候到了。
糖漿冒出細密的黃泡,雜質被他用木勺撇去,剩下的糖稀透出一股焦糖的亮色。
那是他對火候極其精準的把控,硬生生把粗糖熬出了貢糖的成色。
他把野山楂穿在竹籤上,在鍋裡快速滾了一圈。
薄薄一層糖衣裹住紅色的果皮。沒有得勝樓糕點那種花裡胡哨的雕花,就是最簡單的糖葫蘆。
糖衣遇冷,迅速變脆,在陰天裡折射出誘人的光澤。
狗剩把糖葫蘆遞給小女孩。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過,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脆甜的糖衣化開,蓋住了野山楂的酸澀,酸甜的汁水在嘴裡迸發。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那是吃到極品美味後最本能的反應。
她裂開嘴,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謝謝大個子叔叔!真甜!”
狗剩看著小女孩的笑臉,站在原地沒動。
他以為廚藝就是刀工,就是火候,就是把最金貴的食材做出花來。
現在他明白了。
廚藝的終點,不是名利,不是炫技。
是食客臉上這抹乾淨的笑容。
哪怕是一文錢不值的野果和粗糖,只要能讓人吃得開心,那就是天下第一的美味。
蘇世解開背上的麻繩,把玄鐵菜刀拿在手裡。
刀身在陰天裡泛著烏光。
他衝著長安的方向,重重磕了個頭。
“師父,徒兒悟了。”
第450章 :極品水煎包!
車輪碾過青石板,停在汴州城最繁華的州橋夜市。
長街兩側燈桓邞遥寺暥Ψ小�
油煙味混著脂粉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小兕子早就坐不住了。
小丫頭扒著車窗,大眼睛滴溜溜轉。車剛停穩,她就揪著食鐵獸滾滾的耳朵往外爬。
滾滾很不情願地哼唧兩聲,還是乖乖趴下身子。小兕子跨坐上去,兩隻小手抓著黑白相間的後頸皮。
“駕!”
小丫頭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滾滾邁開內八字的胖腿,慢吞吞擠進人群。
這一人一熊剛露面,整條街的目光全被吸過來了。大唐立國這麼些年,誰見過騎著黑白相間大熊逛街的奶娃娃?
“這啥獸?長得怪憨的。”
“看那牙口,能咬碎骨頭吧?這女娃膽子真大。”
百姓們圍成一圈,指指點點。
小兕子一點不怯場,從腰間的小荷包裡摸出一塊麥芽糖,剝了油紙塞進滾滾嘴裡。
滾滾吧唧吧唧嚼得開心,惹得周圍一陣粜Α�
蘇牧跳下車轅,拍了拍長衫上的灰。房青君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竹編的食盒,裡頭裝著幾樣路上做的素點心。
李泰最後下車。
這胖子剛一落地,腳肚子就轉筋。
香!太香了!
左邊攤子烤著羊肉串,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
右邊大鐵鍋裡燉著爛糊的豬蹄,醬色濃郁。
李泰咽口水的動靜,隔著三步遠都能聽見。他盯著那烤羊肉,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不由自主地往前湊。
一隻手橫過來,揪住了他的後衣領。
李承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青雀,腳趾頭不疼了?”
李泰縮了縮脖子,轉頭看向蘇牧求救:“先生,我就聞聞,不吃。真不吃!”
蘇牧沒搭理他,從房青君手裡的食盒掏出一個白麵饅頭,塞進李泰手裡。
“就著這碗水,吃完。”
蘇牧指了指旁邊賣涼茶的攤子。
李泰看著手裡冷冰冰的饅頭,再聞聞滿街的肉香,眼淚直打轉。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蘇牧沒往那些掛著燙金招牌的大酒樓走。
他順著街道往裡鑽,七拐八繞,停在一個連個正經棚子都沒有的露天攤位前。
攤子不大,兩口大鐵鍋。
一口熬著濃稠的胡辣湯,另一口平底鍋正煎著水煎包。攤主是個六十出頭的老漢,身上罩著件看不出本色的圍裙,油汙結了一層又一層。
生意卻出奇的好。
七八張缺胳膊少腿的矮桌坐滿了人,全是穿著短打的苦力。
“老丈,來四碗胡辣湯,兩盤水煎包。”蘇牧找了張空桌坐下。
老漢應了一聲,手腳麻利。
長柄大勺在鍋裡一攪,濃郁的胡椒味混著羊骨湯的鮮香飄散開來。他舀起熱湯,手腕一抖,穩穩落進粗瓷大碗裡,連一滴都沒灑在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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