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另一邊,平底鍋的木蓋子揭開,熱氣蒸騰。水煎包底部煎得金黃,連著一層薄薄的面花。
老漢端著托盤走過來,把吃食擺在桌上。
小兕子爬上長凳,捧起碗吹了吹。李承乾拿起筷子,夾了個水煎包送進嘴裡。
蘇牧沒急著吃。
他盯著盤子裡的水煎包,拿起筷子敲了敲包子底部的面花,聲音有些發悶。
他咬了一口。
麵皮發酵得極好,鬆軟有嚼勁,肉餡也調得鹹香適口。唯獨這底部的冰花,差了點火候。
蘇牧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灶臺前。
老漢正忙著和麵,手上沾滿了白麵粉。見蘇牧過來,他停下手裡的活,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客官,可是口味不合?”
老漢有些侷促。
這幾位客人衣著光鮮,舉手投足帶著貴氣,跟這破攤子格格不入。
蘇牧搖搖頭,語氣平和:“老丈手藝極好。這麵皮鬆軟不塌,肉餡汁水豐盈。我走南闖北,少見發酵得這麼好的麵糰。敢問老丈,這老面和新面的比例,是怎麼拿捏的?”
老漢愣住了。
他打量著蘇牧,這年輕人看著像個讀書人,問的卻是灶臺上的粗活。而且態度諔瑳]有半點居高臨下。
“客官說笑了,啥比例不比例的,老漢不懂那些文詞。”
老漢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就是憑手感,天氣熱,老面就少放指甲蓋那麼大一塊。天氣冷,就多兌點溫水。揉麵的力道得勻,不能死按,得用巧勁把麵筋揉活了。”
蘇牧認真聽著,連連點頭。
大唐沒有酵母粉,全靠老面發酵。
溫度、溼度、揉麵的手法,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系統給的配方再精確,也抵不過這市井裡幾十年打磨出來的手感。
蘇牧對著老漢拱了拱手:“受教了。”
不遠處,李承乾端著胡辣湯,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蘇牧對著一個滿身油汙的市井小販拱手,腦子裡轟鳴作響。
先生何等身份?
那可是能用一话又v透帝王之術的隱世高人!廚藝通神,連揚州第一面點大師都要磕頭拜師。
可現在,先生居然屈尊降貴,向一個街頭賣包子的老頭請教揉麵?
而且態度如此恭敬,沒有半分虛假。
李承乾放下瓷碗,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海納百川!這才是真正的海納百川!
先生這是在身體力行地教導孤。
治國理政,不能只聽廟堂之上的高談闊論,更要俯下身子,去聽聽最底層的聲音。
哪怕是一個賣包子的老叟,也有值得當朝太子學習的地方。
若是永遠端著架子,只會被矇蔽雙眼,聽不見真言。
李承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蘇牧的背影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李泰正苦哈哈地啃著冷饅頭,被大哥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
“大哥,你發什麼癔症?”李泰含糊不清地問。
李承乾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懂什麼,先生此舉,有大智慧。”
李泰撇撇嘴,目光又飄向了隔壁攤子的烤羊肉。
灶臺前,蘇牧直起身子。
他看著老漢正準備往新一鍋的水煎包裡倒面水。
那碗麵水,麵粉偏多,水偏少,顏色有些渾濁。
“老丈,這水煎包的麵皮和餡料都沒得挑,唯獨這底部的冰花,稍微厚了些,吃起來不夠酥脆,反倒有些粘牙。”蘇牧指著鍋裡說道。
老漢嘆了口氣:“客官好舌頭,老漢也明白這毛病,可這面水調稀了,包子容易糊底。調稠了,就成了死麵疙瘩。試了多少回,總是差那麼點意思。”
第451章 :冰底!
蘇牧笑了笑。
他挽起長衫的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
“老丈,這灶臺借我用用如何?”蘇牧指著那口平底鍋,“我來替你煎一鍋。”
老漢有些猶豫。
灶臺是廚子的命根子,哪能隨便讓人碰。
可看著蘇牧那雙乾淨修長的手,還有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老漢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半步。
蘇牧站在大鐵鍋前。
鍋底的殘油還在冒著細煙。
老漢退到一旁,兩隻手在油膩的圍裙上搓了搓。
他幹了半輩子餐飲,頭一回見著穿長衫的讀書人要下廚,心裡犯嘀咕,卻沒敢攔著。
“老丈,汴州這地方,靠著汴河,春風起的時候,水汽極重。”
蘇牧拿起長柄木勺,在面水盆裡攪了兩下,稀薄的麵漿掛不住勺背,“你這麵漿,若是放在乾燥的秋天,煎出來的底子挑不出毛病。可現在不行,麵糊吸了潮氣,下鍋就軟塌。”
老漢一拍大腿:“客官神了!這幾天陰雨剛過,我這包子底怎麼煎都發黏,還當是火候沒看住。”
蘇牧沒接話,轉頭看向灶臺角落的調料罐:“有粗鹽和白醋麼?”
“有,有。”
老漢趕緊把兩個粗瓷罐子遞過去。
蘇牧捏起一小撮粗鹽,兩根手指搓碎了,均勻灑進面水裡,隨後又倒了半滴白醋。
李承乾坐在幾步外的矮桌邊,脖子伸得老長。加鹽還能理解,加醋?這可是煎包子,又不是拌冷盤。
“鹽能提筋骨,讓面水起鍋時更脆。”
蘇牧一邊攪動一邊隨口提點,“醋遇熱揮發極快,能順道把麵漿裡多餘的水分一併帶走,只留乾脆的底殼。且醋酸揮發後,不會留下酸味,反而能激發麥香。”
新的一鍋包子已經發好。
白胖的麵糰整齊碼在平底鍋裡。
蘇牧單手端著面水碗,另一隻手往灶膛裡添了一把乾柴。火勢漸旺,鍋底受熱均勻。
他手腕微傾,調好的面水順著鍋邊一圈圈淋下。
滋啦——!
滾燙的鐵鍋遇上面水,白煙騰起。
醋酸味在高溫下瞬間蒸發,沒留下半點酸氣,純粹的麥香和肉脂香混合著瀰漫開來。
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蘇牧往後退了半步,盯著鍋沿冒出的蒸汽。
李泰手裡攥著那個冷掉的白麵饅頭,口水咽得咕咚響。他這會兒連腳趾頭的痛風都忘了,全副心思都在那口鍋上。
“水煎包的底子,全靠最後那一刻的收汁。”蘇牧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話音剛落,鍋裡的水汽聲變了。
從沉悶的咕嘟聲,變成了清脆的劈啪聲,那是水分熬幹、油脂開始煎炸面殼的動靜。
蘇牧掀開鍋蓋。
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他拿起一把平頭鐵鏟,順著鍋底邊緣一鏟一推,手腕翻轉,整鍋包子被完整地倒扣在一個大粗瓷盤裡。
周圍傳來幾聲倒吸涼氣的動靜。
連隔壁攤子烤羊肉的小販都停下手裡的活,探頭望過來。
盤子裡,十幾個包子連成一體。
底部的面水在高溫、鹽分和白醋的共同作用下,結成了一層金黃透亮的薄殼。
薄殼表面佈滿細密均勻的裂紋,金黃剔透,形若冰裂,不見半點焦糊。
“老丈,嚐嚐。”
蘇牧把盤子推過去。
老漢嚥了口唾沫,顧不上燙,伸手掰下一個。
咔嚓!
極其清脆的斷裂聲。
那層冰花底殼應聲而碎,碎屑掉在木桌面上。
老漢把包子送進嘴裡。
牙齒咬透底殼的瞬間,酥脆的聲響直衝耳膜,幹香在舌尖蔓延。緊接著是鬆軟發甜的麵皮,最後,滾燙鮮嫩的肉汁溢位,把麵皮和底殼的幹香完美融合。
沒有半點粘牙的死麵疙瘩,只有極致的脆和極致的鮮。
老漢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手裡剩下的小半個包子,眼眶發酸。
幹了四十年水煎包,今天才算真開了眼。
“先生!”
老漢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您這是把老漢的飯碗鑲了金邊啊!這手藝,老漢學了一輩子都沒摸到門檻!”
蘇牧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手藝人靠手藝吃飯,一點討巧的法子罷了。面發得好,肉餡調得正,才是你的真本事。”
李泰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胖手一伸,就要去抓盤子裡的包子。
啪!
李承乾一巴掌重重拍在他手背上。
“你的饅頭沒吃完。”李承乾冷著臉,把那碗涼茶推過去。
李泰委屈得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他看著那層金黃的冰花,再啃一口手裡硬邦邦的饅頭,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小兕子坐在長凳上,雙手捧著一個水煎包啃得滿嘴流油。
小丫頭吃得開心,還不忘掰下一塊冰花底殼,塞進桌子底下的滾滾嘴裡。食鐵獸嚼得嘎嘣脆,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嚶嚶聲。
......
夜風吹過州橋夜市,汴河上的畫舫亮起連串的紅燈弧�
吃飽喝足,蘇牧把幾枚銅錢壓在粗瓷碗底,帶著眾人離開。老漢一直送到街口,腰彎得極低,直到馬車走遠才直起身子。
回到客棧,夜色已深。
李泰拖著沉重的步伐往自己屋裡挪,滿腦子都是那層金黃的冰花,肚子餓得咕咕叫。
李承乾則快步回屋,點亮油燈,拿起了筆墨,準備把今晚悟出的“鹽醋治國論”寫進隨筆裡。
蘇牧推開房門,點亮燭臺。
房青君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放在木架上。
“今天在夜市,我看你心情極好。”房青君絞了一把熱毛巾,遞過去。
蘇牧接過毛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水汽驅散了趕路的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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