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老陳順勢直起腰,抹了把眼睛。
這幾日,客棧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蘇牧嫌每天做包子麻煩,臨走前隨手寫了張方子丟給老陳。沒用金貴的大閘蟹,就是最尋常的豬後腿肉,配上老母雞和豬皮熬的凍子。
就這簡易版的灌湯包,硬生生把這間快倒閉的破客棧,變成了潤州城裡最紅火的食肆。
連刺史府的官老爺,每天早上都得派人來排隊買。
老陳心裡有本賬,這哪是一張方子,這是傳家的聚寶盆。
“先生大恩,老朽無以為報。這點粗食,您路上帶著。”老陳婆娘硬把竹籃塞進李承乾手裡。
李承乾沒推辭,穩穩接住。
他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窄袖圓領袍,腰間束著革帶。
這幾天劈柴挑水,原本白淨的麵皮曬黑了些,眉眼間的驕矜之氣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股子沉穩勁兒。
“大哥,搭把手!這黑白胖子成精了!”
後院竹林那邊傳來李泰的吼聲。
李承乾把竹籃放進車廂,轉頭看過去。
李泰正抱著食鐵獸滾滾的後腿,雙腳蹬在泥地裡,整個人往後仰。
滾滾兩隻前爪死死抱住一根手腕粗的翠竹,圓滾滾的屁股墜在地上,喉嚨裡發出抗拒的嚶嚶聲。
這幾天客棧後院這片鮮嫩的竹,成了滾滾的口糧地。吃飽了睡,睡醒了吃,這會兒要走,它死活不撒手。
“起開,你那點力氣全長肉上了。”
李承乾走過去,拍開李泰的手。他沒硬拉,從懷裡摸出半個沒吃完的肉包子,在滾滾鼻子底下晃了晃。
肉香一飄,滾滾的黑眼圈動了動。
前爪鬆開竹子,吧唧一口咬住包子,順勢被李承乾提溜著後頸皮,半拖半抱地弄上了馬車。
李泰站在原地喘粗氣,看著大哥這行雲流水的動作,直撇嘴。
另一邊,小兕子蹲在臺階上,懷裡抱著客棧家那隻剛滿月的小黃狗。
“小黃,兕子要走啦。你乖乖吃飯,長得像滾滾那麼胖。”
小丫頭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揉著小狗的腦袋。
小狗嗚咽兩聲,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
“行了,兕子,上車。前面還有更好玩的。”蘇牧走過去,把小丫頭抱起來。
小兕子趴在蘇牧肩膀上,衝著小狗揮手。
房青君站在馬車旁,正細心地核對行囊。月白色的襦裙隨風微擺,髮髻間那支沉香木蘭花簪散發著清幽的香氣。
蘇牧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那些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包裹上。
“都齊了?”
“齊了,水囊灌滿了,陳掌櫃給的乾糧放在最外頭,方便拿取。你的那套刀具,我用軟布裹了三層,放在坐墊下面,免得路上顛簸磕碰。”
房青君抬頭,迎上蘇牧的視線。
兩人距離很近。
那天在烏篷船上的事,誰也沒再提。但有些東西,就像這初春的江南水汽,早就滲進了骨頭縫裡。
蘇牧沒說話,伸手把她鬢角被風吹亂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房青君耳根微熱,低頭避開他的目光,提著裙襬踩上馬鐙,進了車廂。
蘇牧轉過身,看著站在一旁的李承乾和李泰。
“咱們下一站去哪,先生?”李承乾問。
“北上。”
蘇牧翻身上馬,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馬鞭,“江南的春雨下得人骨頭髮黴,去北邊吹吹風。”
李泰一聽,眼睛亮了:“北邊好啊!聽說徐州的羊肉湯是一絕,還有那地鍋雞,貼餅子蘸湯,給個神仙都不換!”
“你就知道吃。”
李承乾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蘇牧,“先生,北上路途遙遠,要不要通知秦將軍他們準備快馬……”
“不用。”
蘇牧打斷他,“慢慢走,看這一路的山水,吃這一路的煙火。急什麼。”
李承乾心領神會。
先生這是要繼續帶他們體察民情,丈量大唐的土地。他拉過一匹坐騎,翻身躍上馬背。
李泰也趕緊爬上另一匹馬,跟在大哥身後。
蘇牧抖了個鞭花。
啪!
清脆的鞭聲在清晨的巷子裡迴盪。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骨碌聲。
老陳一家站在門外,不停地揮手。
巷口,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不少人。有街坊鄰居,有常來吃包子的食客,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短打的碼頭苦力。
“蘇先生,一路平安!”
“先生,得空再回潤州看看!”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官員相送。
就是最尋常的市井百姓,用最樸素的方式,送別這個給他們帶來過極致美味和生機的年輕人。
蘇牧坐在車轅上,沒回頭,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揮了揮。
馬車駛出潤州城門。
護城河邊的柳樹抽了新芽,綠得發亮。
李承乾騎馬走在馬車右側,腰板挺得筆直。他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潤州城牆。
這幾天發生的事,比他在東宮讀十年的書都要深刻。爛泥潭裡的螃蟹,刺史府的假賬本,還有那徊刂弁踔g的灌湯包。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車轅上趕車的蘇牧。
“大哥,你想什麼呢?”
李泰湊過來,壓低聲音。
“想中午吃什麼。”
李承乾隨口敷衍。
李泰一聽,來勁了:“我剛才看陳掌櫃給的籃子裡有醬肉。等會兒找個有水的地方歇腳,讓先生切了,配上那封缸酒,絕了!”
李承乾懶得理他,雙腿夾緊馬腹,往前趕了幾步,和馬車並排。
車廂裡,小兕子已經窩在房青君懷裡睡著了。滾滾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沒吃完的肉包子。
房青君手裡拿著本遊記,時不時翻過一頁。偶爾抬起頭,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向前面那個寬闊的背影。
官道兩旁的景色不斷後退。
初春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平坦的土路上。
蘇牧眯起眼睛,迎著風。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沉寂了幾天。
第六味極品美食的任務已經完成,獎勵安安靜靜地躺在系統空間裡。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一路吃過去!
大唐這麼大,食材那麼多。
江南的溫婉嘗過了,北方的粗獷還沒見識。
第447章 :痛風
馬車駛出潤州城,官道兩旁春意正濃。
李承乾騎著馬,護在車廂右側。
車廂內,李泰原本正啃著一塊醬好的豬後腿肉,滿嘴流油。他剛咬下第二口,動作卡住了。
“哎喲!”
一聲慘叫從車廂裡傳出,驚飛了官道旁柳樹上的幾隻麻雀。
李泰手裡的醬肉掉在木板上,他雙手死死捂住右腳大腳趾,整個人在狹窄的車廂裡縮成一團,開始來回打滾。
李承乾聽見動靜,急拉砝K。馬匹前蹄離地,發出一聲長嘶。他一躍下馬,一把掀開車簾。
車廂裡,李泰滿頭大汗,五官因為劇痛擠在一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青雀!怎麼回事?”
李承乾大驚失色,右手直接按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環視四周。
大唐儲君和親王出行,遇刺可是天大的事!
“暗器……大哥,有刺客!”
李泰疼得牙齒打顫,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自己的腳,“腳趾頭……要斷了!”
前頭趕車的蘇牧勒住砝K,停穩車架。房青君從車廂另一側探出頭,神色焦急。
小兕子被吵醒,揉著眼睛一臉懵懂。滾滾則翻了個身,把大腦袋埋在爪子下面繼續睡。
李承乾已經拔出橫刀,擋在車廂前,目光如炬掃視官道兩側的樹林。
“保護先生!保護魏王!”李承乾衝著空蕩蕩的樹林大喝,他料定有玄甲軍暗中潛伏。
蘇牧跳下車轅,走到車廂旁。他看著李承乾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又看看車廂裡抱著腳趾頭鬼哭狼嚎的李泰,搖了搖頭。
“把刀收起來。”
蘇牧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哪來的刺客。”
李承乾不解:“先生,青雀他疼成這樣,定是中了歹人的毒針!”
蘇牧沒理他,徑直上了車廂。李泰這會兒已經疼得滿地打滾,原本就胖的身軀在車底板上蹭來蹭去。
“別動。”
蘇牧按住李泰的肩膀,順手搭在李泰的手腕上。
脈象滑數,弦緊。
再看李泰捂著的那個腳趾頭,紅腫發亮,熱氣騰騰,連碰都碰不得。
蘇牧收回手,嘆了口氣。
“先生,青雀傷勢如何?可要尋醫館?”李承乾急得滿頭大汗。
“尋什麼醫館。”
蘇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這是吃撐了。”
李承乾愣住。
吃撐了能把腳趾頭吃斷?
房青君也面露疑惑:“蘇大哥,魏王殿下這症狀,看著有些嚇人。”
蘇牧看著還在哎喲喚疼的李泰,語氣平淡:“大唐醫案裡,這叫痺症。放我老家,叫痛風。”
李承乾沒聽過痛風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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