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先生做蟹黃灌湯包。太子食後頓悟。言:麵皮為律法,千錘百煉方有韌性,可兜天下萬物;蟹黃為世家,橫行霸道,去毒取膏,方能為大唐提鮮;皮凍為恩威,遇冷則凝,遇熱則化。
一包之內,盡顯帝王之術。蘇先生以治大國若烹小鮮勉之。”
轟隆!
長孫無忌腦子裡有驚雷炸響。
房玄齡更是手一抖,差點把絹帛掉在地上。
兩個大唐最頂尖的宰輔,此刻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麵皮是律法?蟹黃是世家?皮凍是恩威?
這等將天下大勢、朝堂博弈揉碎了融進市井煙火裡的見識,簡直絕了!
“這……這真是太子殿下說出來的話?”長孫無忌嗓音乾澀,滿臉不可思議。
李世民一把搶回絹帛,像護著稀世珍寶一樣貼在胸口。
“秦叔寶的字跡,還能有假?”李世民眼眶溼潤,那是老父親看到兒子成才後最真實的反應。
他轉身走回玉階,看著空蕩蕩的大殿,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
“朕給承乾找了多少大儒?李綱、孔穎達、于志寧。這些太傅教了他整整十年!十年啊!”
李世民伸出十根手指,用力揮舞,“教出了個什麼?教出了個脾氣暴躁、逆反乖張的太子!”
“他們天天拿著四書五經,拿著聖人言,在承乾耳朵邊上唸經。告訴他什麼是仁義,什麼是君道。可承乾聽得進去嗎?”
李世民指著江南的方向。
“你們再看看蘇先生!”
“沒有引經據典,沒有長篇大論。甚至連一句大道理都沒講。”
“就帶他下了一次泥潭,讓他捱了一次凍,受了一次傷。然後,給他做了一頓包子!”
“一頓飯!”
李世民重重拍擊著龍案,震得上面的奏摺散落一地,“僅用一頓飯,就點醒了大唐的儲君!讓承乾自己悟出了剛柔並濟、海納百川的帝王之術!”
第444章 :呵!太子長大了!
清晨的潤州客棧大堂,光線穿過木格窗欞,打在坑窪的青磚地上。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
他換下那身沾滿太湖爛泥的粗布衣裳,重新穿上了一領玄色常服。手指骨節處,被大閘蟹夾出的傷口結了暗紅色的血痂。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潤州刺史王延年弓著腰,雙手捧著兩本厚厚的冊子,邁過門檻。他身後跟著兩名主簿,腦袋快垂到了褲襠裡。
“下官潤州刺史王延年,叩見太子殿下。”
王延年雙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李承乾沒叫起,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撥弄著飄在上面的茶葉沫子。
空氣發緊。
王延年額頭滲出細汗。
他摸不清這位太子的脾性。
長安城裡傳來的訊息,言說太子驕縱暴躁,最重排場。可這幾天,太子竟然住在這破客棧裡,還跟著個來路不明的廚子下地幹活。
“殿下,這是潤州各縣新糧種的發放名冊,還有這半個月的賑災款賬本。”
王延年把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透著討好,“下官連夜核對,災民皆已安置妥當,糧種也悉數發放到戶。潤州上下,感念皇恩浩蕩。”
李承乾放下茶碗。
他沒去接那兩本賬冊,目光落在王延年那雙纖塵不染的官靴上。
水災剛過,外面滿地泥濘,這雙靴子連個泥點子都沒沾。
“都安置妥當了?”李承乾開口,語氣平淡。
“回殿下,妥當了。賬面上清清楚楚,調撥的錢糧已經一文不差地發了下去。”
王延年心頭一喜,暗想過了關。
深宮裡長大的皇子,懂什麼賬目?只要數字做得漂亮,能對上賬,誰會去深究?
李承乾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王延年面前。
“王刺史,孤問你幾個事。”
“殿下請講。”
“太湖水退了,農田裡的淤泥有多深?”
王延年愣住。淤泥?這賬本里沒寫。他嚥了口唾沫,支吾著答話:“回殿下,約莫……半尺?”
“半尺?”
李承乾冷笑出聲,“孤前日在蘆葦蕩邊上,一腳踩下去,爛泥沒到了膝蓋。尋常農田地勢更低,淤泥少說也有一尺半。
一尺半的爛泥,不挖開晾乾,新糧種撒下去全得爛在裡頭。你發了糧種,他們怎麼種?”
王延年臉色發白,嘴唇直哆嗦。他根本沒下過地,哪裡懂這些莊稼把式。
“還有。”
李承乾步步緊逼,“太湖水漫灌,周邊養蟹的池塘全毀了。蟹苗跑了多少?損失怎麼算?後續是用竹網攔截補救,還是等水乾了重新投苗?官府出不出錢補貼網具?”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王延年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四六駢文,準備了完美的收支賬目,唯獨沒準備這些沾著泥巴的瑣事。
“下官……下官這就派人去查……”
王延年伏在地上,汗水順著臉頰滴在青磚上。
李承乾看著腳下這個瑟瑟發抖的父母官,腦海裡浮現出蘇牧在後廚說的話。
麵皮是律法,蟹黃是世家,皮凍是恩威。
這王延年,就是一條披著麵皮、肚子裡全是壞水的毒蟹!
李承乾彎下腰,一把抓起王延年手裡的賬本。
厚厚的冊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啪!
賬本狠狠砸在王延年的臉上,散落一地。
紙張飛舞,上面那些工整的小楷、漂亮的數字,在李承乾眼裡變成了吃人的利齒。
“你拿這些破紙來糊弄孤!”
李承乾拔高音量,儲君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你坐在衙門裡,看著這些假賬,就敢說災民安置妥當了?你連太湖的泥有多深都不清楚,你算哪門子的父母官!”
王延年嚇得癱軟在地,連連磕頭:“殿下息怒!下官知罪!下官該死!”
“你該死。”
李承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孤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孤要看到實實在在的災情稟報。哪塊田淤泥多深,哪個村缺多少蟹苗,全給孤查清楚!
再敢拿這種假賬來騙孤,孤先摘了你的烏紗帽,再砍了你的腦袋祭旗!”
“滾!”
王延年連滾帶爬地退出大堂,兩名主簿也嚇得屁滾尿流,跟著跑了出去。
客棧大堂恢復了安靜。
李承乾胸口起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地上散落的賬頁,走過去,彎腰撿起一張。紙上寫著:錢三百貫,米五百石。
冷冰冰的數字。
以前在東宮,太傅們教他看這些數字,教他算計國庫的盈虧。
直到他親手在太湖裡摸過螃蟹,親眼見過災民啃樹皮,他才明白,這些數字背後,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二樓的木圍欄旁。
蘇牧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白粥,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鹹鴨蛋,靠在柱子上。
他把樓下的動靜全看在眼裡。
李承乾這小子,長進了。
以前那股子中二的暴躁脾氣,現在有了底氣支撐,變成了真正的雷霆之怒。
不再是無能狂怒,而是切中要害的敲打。
蘇牧咬了一口鹹鴨蛋,流油的紅心在嘴裡化開,鹹香四溢。
他其實沒想教李承乾那麼多大道理。
帶他們去摸螃蟹,純粹是因為系統任務需要大閘蟹,他又懶得自己一個人幹活,抓兩個免費勞動力而已。
至於那些什麼律法、恩威的理論,全是李承乾自己腦補出來的。
不過,結果是好的。
大唐未來的皇帝,總不能是個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傻子。
蘇牧喝了一口白粥,溫熱的米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裡,舒坦。
樓下,李承乾抬起頭,正好看見二樓的蘇牧。
李承乾趕緊整理了一下衣冠,雙手抱拳,對著二樓深深作了個揖。
動作極其恭敬。
蘇牧拿著鹹鴨蛋的手停在半空,嚥下嘴裡的粥,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李承乾眼底閃過激動的光芒。
先生點頭了!
先生這是在讚許我剛才的處理方式!
一切都在先生的預料之中。先生讓我去太湖摸螃蟹,親身感受淤泥的深度,就是為了今天能在堂上拆穿王延年的謊言!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承乾挺直腰板,轉身走向後院。
他得去劈柴了。先生今天早上說要做叫花雞,泥巴還沒和好呢。
蘇牧看著李承乾興沖沖跑去後院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大唐的太子,幹起粗活來比當皇帝還積極。
房青君端著一碟子醃蘿蔔條從廚房走上來,正好看到蘇牧對著樓下發呆。
“蘇大哥,看什麼呢?”房青君把碟子放在木桌上,順手遞過一雙竹筷。
“看個傻小子。”
蘇牧夾起一根蘿蔔條,咬得嘎嘣脆,“青君,這蘿蔔醃得不錯,酸甜適口,比我做的有靈氣。”
房青君臉頰泛紅,低頭捋了捋耳邊的碎髮。
“蘇大哥慣會哄人。我這點手藝,哪敢跟你比。”
兩人在二樓吃著簡單的早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小兕子抱著食鐵獸滾滾,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小丫頭還沒睡醒,頭髮亂糟糟的,揉著眼睛喊餓。
“鍋鍋,兕子肚肚癟了。”
蘇牧放下筷子,把小丫頭抱到長凳上,盛了一小碗溫熱的白粥,又挑了點不那麼鹹的鴨蛋黃拌在裡面。
上一篇:赤炎燎原:川渝黔1938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