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這日子沒法過了。”
刀疤老兵壓低嗓音抱怨,“突厥人的彎刀砍在身上,老子哼都沒哼過。這客棧裡到底在煮什麼妖物?這是要老子的命啊。”
獨臂老兵吐出嘴裡的樹葉渣,苦著臉回話:“聽說是包子。你見過誰家包子能香出二里地的?那味道,魂都給勾走了。”
兩人正小聲嘀咕,旁邊趴著的秦瓊翻了個身。
堂堂大唐翼國公,統領千軍萬馬的絕世猛將,臉色比生了場大病還難看。
他原本就有舊疾,氣血兩虧,平時胃口極差。長安城裡那些山珍海味端到面前,他連筷子都不想動。
可是今晚,這股從客棧後廚飄出來的異香,把秦瓊沉寂多年的食慾全炸了出來。
肚子裡咕嚕嚕的雷鳴聲,一聲接一聲。
秦瓊捂著肚子,老臉漲得通紅。
他堂堂國公,奉旨暗中保護太子和魏王。這差事本來就不露臉,現在要是為了口吃的跑下去敲門,傳回長安,那幫老御史能把他的脊梁骨戳斷。
忍住。
秦瓊閉上眼,默唸兵法。
風向變了。
一股更濃郁的蟹黃油香味撲面而來,直衝腦門!
秦瓊睜開眼,眼珠子熬出了紅血絲。
兵法不管用。
去他孃的御史!老子為大唐流過血,吃個包子怎麼了!
秦瓊一骨碌爬起來。
脫下外面那層礙眼的玄甲,露出裡面半舊的粗布便服。把橫刀往腰帶裡一塞,順著屋簷輕手輕腳滑了下去。
兩個老兵看傻了眼。
“國公爺這是……去探敵情?”
“探個屁,去討吃的了!國公爺不地道,吃獨食!”
......
客棧後門。
秦瓊站在臺階下,舉起手,猶豫了半天。
敲門?怎麼說?
說我是秦瓊,餓了,來討倆包子?
太丟人了。
門縫裡透出來的香味越來越濃,甚至能聽到裡面吸溜湯汁的聲音。
秦瓊咬咬牙,曲起手指,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後廚裡的笑聲停了。
“誰啊?”李泰的聲音傳出來,透著不耐煩。
門閂拉開,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李泰頂著滿臉黑灰,探出半個腦袋。
門外站著個身材高大的老頭,穿著粗布衣裳,臉色尷尬,眼神亂飄。
兩人對視。
李泰愣了半息。
他認得秦瓊。
這位翼國公在朝堂上威風八面,怎麼大半夜跑到潤州客棧的後門來了?還穿成這副模樣。
秦瓊也認出了李泰。
魏王殿下。
這滿臉炭灰、手裡還抓著個空盤子的造型,實在有辱斯文。
場面極其尷尬。
秦瓊輕咳兩聲,挺直腰板,端起長輩的架子。
“那什麼……”
秦瓊嗓音發乾,“老夫……咳,巡查地方治安。路過此地,聞到院內有異香撲鼻。老夫怕有歹人投毒,特來查驗一番。”
這個藉口找得爛透了。
查毒物?大半夜不帶兵卒,一個人跑來查毒物?還吞口水?
李泰眼角直抽抽,拼命憋著笑。
他也是吃貨,太理解這種被香味折磨得抓心撓肝的感覺了。
翼國公這是饞瘋了啊。
“查驗毒物?”李泰故意拉長語調,“老將軍真是盡職盡責。不過這毒物兇猛,剛才本王試了一口,燙得舌頭都麻了。”
秦瓊老臉一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後廚裡。
蘇牧站在案板前,聽著門外的動靜,搖了搖頭。
大唐這幫名臣武將,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沒去拆穿秦瓊的窘迫。
對付這種傲骨錚錚的老將,得給足臺階。
蘇牧轉身,拿過兩個大號的竹粚稀�
裡面裝的,是剛出鍋的第二批灌湯包。
足足三十個。
他端著粚希叩结衢T。
越過李泰,把粚现苯舆f到秦瓊面前。
熱氣升騰,蟹黃的香味直撲秦瓊面門。
“老將軍辛苦。”
蘇牧語氣平和,沒有半點調侃,“這包子里加了太湖的大閘蟹,性寒。夜裡風大,老將軍帶回去給兄弟們分一分,驅驅寒氣。”
第442章 :老兵的感動
潤州城夜風冷厲,夾著太湖水面的溼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客棧對面的暗巷裡,黑漆漆一片。
秦瓊端著兩個大號竹粚希_步走得極快,腳底的青布靴踩在石板上連個聲響都沒出。
粚系撞扛糁嗨舍槪枪勺訚L燙的熱力還是透過竹片,一陣陣熨帖著他常年握槊生出老繭的掌心。
香味藏不住。
蟹黃油的霸道混著老母雞湯的醇厚,順著竹豢p隙往外鑽,拉出一條長長的白霧。
巷子深處,幾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
動作極其敏捷,全憑身體本能。
這是玄甲軍老兵在死人堆裡練出來的反應,平時用來躲突厥人的暗箭,現在全用在搶吃食上了。
“國公爺!”
刀疤臉壓著嗓子,眼睛死死盯住那兩個冒白氣的粚希斫Y上下滾動的聲音在夜風裡聽得一清二楚。
獨臂老兵更直接,僅剩的那隻手已經伸了過來,手指頭都在哆嗦。
秦瓊沒擺架子,走到巷子避風的拐角,把粚戏穩放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都別搶,一人五個,正好。”
話音剛落,秦瓊雙手捏住簧w邊緣,往上一掀。
熱氣騰空而起。
濃郁到極點的香味徹底沒了遮攔,迎面撞在這群百戰老兵的臉上。巷子裡響起一片整齊的倒抽冷氣聲。
藉著客棧後院透過來的微弱燈光,老兵們看清了粚涎e的東西。
一個個晶瑩剔透的麵糰子,乖巧地坐在青松針上。
面皮薄得不可思議,透著裡頭金紅色的油光,頂端捏著細密的褶子,像是一朵朵將開未開的秋菊。
這幫糙漢子平時啃慣了乾硬的胡餅,喝慣了摻沙子的糙米粥,哪見過這麼精細的吃食。
刀疤臉嚥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抓。
啪!
秦瓊腰間的橫刀連鞘帶出,刀柄精準地敲在刀疤臉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卻震得他縮回了手。
“國公爺,您這是……”
刀疤臉委屈地揉著手。
“這東西叫蟹黃灌湯包。”
秦瓊把刀掛回腰間,目光掃過這群餓狼般的老兵,“吃這玩意有規矩,粗手粗腳的,糟蹋了東西不說,舌頭都得燙掉一層皮。”
秦瓊回想起在客棧後門,聽見裡面蘇牧教那兩個皇子的話。
“都聽好了。”
秦瓊壓低聲音,語氣少有地帶了點教書先生的架勢,“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喝湯。”
老兵們面面相覷。
吃個包子,還整出兵法來了?
獨臂老兵不信邪,他餓得胃裡直泛酸水,哪裡管得了什麼十六字口訣。
他用那隻獨臂兩根手指捏住一個包子的邊緣,往上一拽。
麵皮極韌,拉長了寸許硬是沒破。
他張開大嘴,連皮帶餡直接咬了下去。
上下牙一合。
滾燙的蟹黃湯汁在口腔裡全面潰堤。老母雞皮凍熬出的濃湯,加上大閘蟹的鮮油,溫度極高。
“嗷——!”
獨臂老兵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慘叫!
他整個人在原地蹦了起來,獨臂在半空中亂揮,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
太燙了!
可那味道太鮮了!
他捨不得吐,眼淚都被燙出來了,硬是閉著嘴,吸溜著冷氣,把那團滾燙的鮮美嚼吧嚼吧嚥進肚裡。
一條火線順著食道直接落進胃裡,驅散了守夜的陰冷。
“痛快!”
獨臂老兵伸著舌頭直哈氣,眼角掛著淚花,衝著秦瓊豎起大拇指,“國公爺,這玩意……真他孃的好吃!”
有了前車之鑑,剩下的老兵全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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