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第437章 :極品!
蘇牧站在案板前。
大木盆裡那團泛著瑩潤光澤的面,已經醒發得恰到好處。
他雙手沾了點乾麵粉,在青石案板上薄薄撒了一層。伸手一撈,幾十斤重的麵糰被輕巧扯出,落在案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面加了鹽,又用冷水和成,韌勁極大。
蘇牧雙掌壓住麵糰,腰部發力,順著案板往前推搓。原本圓潤的麵糰在他手底下漸漸拉伸,不多時便成了一根粗細均勻的長條。
右手拇指和食指卡住麵條邊緣,左手配合著一扭。
啪!
一個銅錢大小的面劑子落定。
啪啪啪!
蘇牧動作極快,兩手交替,案板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李泰湊近一瞧,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些面劑子大小分毫不差,連切口的橫截面都出奇的一致,拿戥子稱恐怕都分不出高低。
“這手藝,宮裡御膳房那幫老頭子練到棺材裡也趕不上。”李泰嚥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抓一個看看。
蘇牧一巴掌拍開他的胖手:“別亂摸,手上有汗,沾了水氣麵皮就不好擀了。”
李泰委屈地縮回手,老老實實退到一邊。
蘇牧拿起一根細長的棗木擀麵杖。
左手捏住一個面劑子,右手掌心壓住木杖中段。木杖往前一推,左手手指巧妙地撥動面劑子邊緣。
噠噠噠噠!
木頭與青石碰撞,發出輕快細碎的聲響。那麵皮在擀麵杖下滴溜溜轉圈,不過眨眼功夫,一張圓潤的麵皮便攤在案板上。
蘇牧捏起麵皮邊緣,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晃了晃。
薄。
太薄了!
隔著那層面皮,連窗外柳樹的枝條輪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這麵皮中間留著一塊稍厚的硬芯,邊緣卻薄得透光。
李承乾忍不住湊上前,滿臉不解:“先生,這皮薄成這樣,等會兒怎麼兜得住那滿盆的湯水?上鍋一蒸,還不得漏個底朝天?”
蘇牧把麵皮平鋪在左手掌心,右手拿起竹刮刀:“包子要兜湯,全靠這中間的厚底撐著。
邊緣薄,是為了捏褶子收口的時候不結硬疙瘩。吃灌湯包,最忌諱一口咬下去咬到一團死麵。”
旁邊的大白瓷盆裡,金紅色的蟹黃油和晶瑩剔透的皮凍丁已經徹底拌勻。
冷風一吹,凝結得十分結實。
蘇牧用竹刮刀挑起滿滿一大勺餡料,穩穩壓在麵皮正中間。
麵皮被餡料的重量壓得往下微微一沉,卻硬是憑著極強的韌性撐住了,沒有破裂。
重頭戲來了。
蘇牧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麵皮邊緣,往上一提,順勢捏出一個褶紋。大拇指固定不動,食指往前一送,第二個褶子成型。
兩根手指翻飛,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殘影。一捏一送,左手配合著轉動麵皮。
收口。
二十四個細密的褶子均勻排列,擠在一起,頂端微微敞開,活脫脫一朵盛開的秋菊。整個過程不到兩息時間。
蘇牧捏住包子頂端的菊花褶,往上輕輕一提。
包子底部的麵皮受重力拉扯,往下墜出一個圓潤的弧度。裡面的蟹黃皮凍隱約透出金紅的顏色,真就是一個小巧玲瓏的燈弧�
“哇!”
案板邊傳來一聲奶呼呼的驚歎。
小兕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踮著腳尖趴在邊上了。小丫頭兩隻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小燈弧保斐鲆桓夂鹾醯男∈种福鸵悠ど洗痢�
“軟乎乎的!鍋鍋,這個燈荒艹詥幔俊毙≠钭友銎痤^,嘴角亮晶晶的。
蘇牧手腕一抬,避開那根作亂的小指頭,順手颳了一下她的鼻梁:“現在不能吃,裡面全是生肉冰渣子,吃了會鬧肚子。得等蒸熟了。”
小丫頭乖巧地點點頭,把小手背到身後,大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那麵皮。
案板另一頭,早就備好了幾個小號的竹蒸弧�
這蒸淮笥兄v究。
坏讻]鋪常見的粗布,而是墊著一層洗淨的青松針。
這是蘇牧特意讓客棧夥計去城外山上採來的。江南水鄉吃蟹,最重去腥解膩。松針的清香,正好能壓住蟹黃的霸道。
蘇牧把捏好的包子小心翼翼擺進蒸弧�
每個包子之間留出兩指寬的縫隙,防止蒸熟後受熱膨脹粘連。
等一屜包子擺滿,蘇牧拿過一根細竹籤,挑起一點純粹的蟹黃膏,精準地點在每個包子收口的菊花心上。
雪白透亮的麵皮,配上頂端那一抹金黃。這賣相,光是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李泰自告奮勇鑽到灶臺下生火。
乾透的松木柴塞進灶膛,火苗竄起,舔舐著鐵鍋底部。鍋裡的水早就燒熱了,此刻迅速翻滾起來。
蘇牧把竹蒸灰粚訉蛹苌先ィw上厚重的竹蓋。
白色的水汽頂著蒸豢p隙,呼呼往外冒。
起初,散出來的是純粹的麥面香。緊接著,底層松針受熱,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混入其中。等到一炷香時間過去,蒸粌炔康臏囟冗_到頂點。
包子裡的皮凍徹底融化,變成滾燙的鮮湯。蟹黃的紅油被高溫逼出,順著麵皮的紋理往外滲透。
那股霸道至極的鮮香,終於衝破了竹坏氖`,在整個後廚瀰漫開來。
小兕子根本坐不住了。
小丫頭不知從哪翻出一個缺了腿的小馬紮,端端正正地坐在灶臺正前方。
兩隻小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冒白氣的蒸弧?谒樦掳偷卧谝陆笊希差櫜簧喜痢�
旁邊還有個更誇張的。
食鐵獸滾滾直接四腳朝天躺在青磚地上,兩隻毛茸茸的黑爪子死死抱住蒸患茏拥囊粭l粗木腿。
大腦袋拼命往木頭上蹭,喉嚨裡發出急切的“嚶嚶”叫聲。
這貪吃的黑白團子聞到了肉香,根本控制不住本能。
李承乾怕它被燙著,走過去雙手抓住它的兩條後腿往外拖。
“鬆手!你這憨貨,這火炭掉下來燙禿你的皮!”李承乾累得滿頭大汗。
滾滾死活不松爪,整個胖身子在地上拖行,硬是把地面的青磚擦得鋥亮,嘴裡的嚶嚶聲反倒更大了,滿是抗議。
李泰從灶膛後面探出個滿是黑灰的腦袋,指著滾滾大笑:“大哥,你別費勁了。這蠢熊饞急眼了,你拿刀砍它它都不帶撒手的。”
第438章 :你的師父是誰?
“憑手感?”
陸老蔫嗓音劈了叉,乾癟的喉結上下滾動,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老頭死死盯著蘇世那雙骨節粗大、長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黑黢黢的,指甲縫裡還藏著洗不淨的泥垢,怎麼看都是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
在江南,白案師傅的手要細緻,要用香膏保養,絕不能有硬繭,否則揉麵時會破壞麵筋的紋理。
可就是這雙粗手,把半袋連豬狗都不吃的黑麵粉,揉出了得勝樓頂級精白麵才有的筋道。
陸老蔫嘴唇直哆嗦。
他幹了四十多年白案,秤星子認得比親兒子還熟。
得勝樓篩麵粉要過三道細籮,挑水只用城外瘦西湖的活水。水加多少,面加多少,全靠精銅戥子稱量,差一錢都不行。
眼前這個穿破棉业纳倌陞s說,憑手感。
老頭兩步跨過地上的水坑,一把攥住蘇世的手腕。陸老蔫乾瘦,手勁卻大得嚇人,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蘇世的脈門上。
“後生,你叫什麼?”
陸老蔫語速極快,吐沫星子噴在潮溼的空氣裡。
“蘇世。”
“跟我走!”
陸老蔫拽著蘇世就要往廟外走,外頭春雨瓢潑,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濺,他全不在乎,“回揚州城!得勝樓的門檻,你抬腳就能進。今天早上檔口前那個不開眼的畜生,我回去就讓他捲鋪蓋滾蛋!
你跟著我,老頭子我活了六十歲,沒收過關門弟子。今天破例!”
老頭眼珠熬得通紅,盯著蘇世就像盯著一塊絕世璞玉。
“我把得勝樓六十四層千層油糕的秘方交給你。半燙麵翡翠燒賣的手法,我手把手教。以後我百年了,得勝樓白案的大師傅,就是你!”
這番話要是扔在揚州城裡,能讓無數廚子擠破頭。
得勝樓百年老字號,當上大師傅,那是平步青雲,金銀財寶、身份地位全有了!
對一個靠撿野菜度日的流民來說,這是老天爺開眼砸下來的金山。
蘇世沒動,任由老頭拽著。
破廟外雨聲嘩啦啦作響,泥爐裡的火星子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蘇世手腕翻轉,手肘往下一壓,順勢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利落,沒傷著老頭,卻把距離拉開了兩步。
“前輩厚愛,晚輩受不起。”
蘇世開口,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
陸老蔫兩隻手懸在半空,滿臉錯愕:“你嫌條件不夠?工錢你開,老頭子我出錢給你在揚州城置辦宅子,給你娶媳婦……”
蘇世沒接話。
他轉過身,走到那張斷了一條腿的供桌前。桌上放著那個灰撲撲的布包。
手指撥弄,解開打得死緊的死結。
一層一層剝開破布。
一把刀露了出來。
玄鐵打造,刀背厚重,刀刃鋒利透亮。刀柄纏著一圈圈浸透油汙的麻繩。這把刀放在麵點案板上,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陸老蔫看傻了眼。
他指著那把刀,舌頭打結:“你……你是個紅案廚子?”
紅白案不分家是句客套話,真到了頂尖地步,隔行如隔山。拿砍骨刀的手,怎麼可能捏得出那麼細密的包子褶?
蘇世把玄鐵菜刀拿在手裡,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刀柄上的麻繩。
“晚輩已有師承。”
蘇世看著刀,平日裡木訥的臉上,多了一層旁人看不懂的光彩,“家師教過,廚道無邊,萬法相通。食材無貴賤,火候定乾坤。今天這话樱磔呏皇墙枇思規熃痰膸追智胁司毘鰜淼耐罅Γ谷喑鰜淼摹!�
“瞎揉?”
陸老蔫鬍子一撅,氣得直跳腳,“你少拿這話糊弄老頭子!你師父是誰?哪家大酒樓的掌勺?能教出你這種人,他總不能是個無名之輩!”
蘇世抬起頭,視線越過陸老蔫,看向破廟外灰濛濛的雨幕。
“家師蘇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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