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腰彎成了九十度。
“大唐麵食,後繼有人了。先生大才,老朽服了!”
後廚裡鴉雀無聲。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他們知道蘇牧廚藝高,但沒想到高到這種地步!一個賣了一輩子面的老手藝人,只看了一眼和好的面,就直接鞠躬認輸。
蘇牧放下茶杯,站起身把老頭扶了起來。
“老丈言重了。”
蘇牧語氣平和,沒有半點驕傲。
“也就是瞎琢磨。您那八個字是真傳,我也就是力氣大點,隨便揉揉。當不得您這麼大禮。”
老頭聽完這話,嘴角直抽搐。
隨便揉揉?
力氣大點?
這話要是讓江南那幫自詡名師的白案廚子聽見,估計得排著隊往太湖裡跳。
老頭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先生別折煞老朽了。這面,老朽揉不出來。這手藝,天下獨一份。老朽今天算是開了眼,死也瞑目了。”
老頭再次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背影看著比來的時候更佝僂了,但腳步卻很穩。
蘇牧讓李泰拿了二兩碎銀子,追出去塞給老頭當茶水錢。
第436章 :學無止境
揚州城外十里,一間漏頂的破山神廟。
狗剩把一個灰布口袋扔在殘破的供桌上。
袋口敞開,露出裡面暗黃髮黑的麵粉。這是揚州西市最便宜的雜麵,摻了大量麩皮,連城裡的乞丐都嫌拉嗓子。
他沒錢買精白麵。
那兩文錢吃了一碗陽春麵後,兜裡只剩幾個買這半袋雜麵的銅板。
狗剩從廟後的廢井裡打了一桶發涼的井水。
他站在供桌前,腦子裡全是在得勝樓檔口前看到的那一幕。
陸老蔫揉麵時的推、卷、壓。那種藉著身體重量遊刃有餘的姿態,像烙鐵一樣印在他腦子裡。
“食材無貴賤,火候定乾坤。”蘇牧教他切蘿蔔絲時說的話,在耳邊響了起來。
師傅能把一根破白蘿蔔切成極品燕菜,自己憑什麼不能把這黑麵粉揉出江南的精細?
狗剩挽起破棉业男渥印�
粗糙的雙手直接插進黑麵粉裡。沒有鹼水,沒有溫水,只有剛打上來的冷水。
水一點點往裡加,麵粉迅速結成乾硬的疙瘩。
狗剩屏住呼吸。
掌根壓住麵疙瘩,往前死死一推。粗糙的麩皮刺著手心。這面太硬,根本沒有江南水面的那種韌性,推出去就散成碎塊。
他想起陸老蔫的手腕,不是死力,是巧勁。
狗剩這麼久握著玄鐵菜刀,手腕的力量和控制力遠超常人。
他把切菜時那種連綿不斷的腕力,轉移到了揉麵上。壓下去,手腕一轉,往回一帶。
破廟裡響起沉悶的拍擊聲。
汗水順著他凹陷的臉頰往下淌,砸在麵糰上。破棉冶缓顾福o緊貼在後背上。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狗剩兩隻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但他沒有停。
麵糰在他這近乎瘋狂的捶打下,發生了質的變化!
那些刺手的麩皮被硬生生揉碎,徹底融入了麵筋裡。原本暗黃粗糙的麵糰,竟然泛起了一層微弱的油光,摸上去不再拉手,反而有了一種驚人的彈性和筋道。
這半袋最廉價的黑麵粉,被他用切菜練出來的霸道腕力,生生揉活了。
面揉好,蓋上破布醒發。
狗剩提著菜刀出了破廟。春天的野地裡,長滿了貼地皮的野生薺菜。
一刻鐘後,他兜著滿滿一衣襟的薺菜回來。
井水洗淨泥沙,玄鐵菜刀在案板上翻飛。沒有砧板,就用一塊洗乾淨的平整青石。
噹噹噹當!
薺菜被剁得極細。
野草帶著一股子清苦澀味,單吃難以下嚥。狗剩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這是他在徐州客棧用剩下的半把豬油渣,一直沒捨得吃。
菜刀一拍,焦脆的豬油渣碎成細末,混進翠綠的薺菜裡。
加一點粗鹽,用手抓拌均勻。
豬油的豐腴剛好能壓住薺菜的澀,激發出那股子春天的野鮮。
接下來是揪劑子,狗剩的手指很粗,指節上全是繭。但他捏起麵皮時,動作卻出奇地輕。
學著陸老蔫包翡翠燒賣的手法,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麵皮邊緣,一點點打褶。
開頭幾個包子捏得歪七扭八,像爛泥巴糊的。
狗剩全給拆了重捏。
到第十個,那滿是老繭的手終於找到了感覺。
麵皮在他手裡轉圈,褶子細密均勻,收口處留出一個小孔,露出裡面翠綠的餡料。
破廟角落有個廢棄的泥爐,缺了半邊。狗剩撿了些乾柴生火,把一口破鐵鍋架上去,上面放著他用柳條現編的一個簡陋蒸屜。
水開了,包子上屜。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
江南的春雨說下就下,雨點砸在破廟的爛瓦上,噼裡啪啦響。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廟外傳來。
“這鬼天氣,出門不帶傘,澆個透心涼!”
一個乾瘦的老頭頂著一塊油布,一頭扎進破廟。是得勝樓的陸老蔫。他今天去城外老主顧家裡做壽宴的麵點,回城路上碰上了這場急雨。
陸老蔫抖著身上的水珠,一抬頭,愣住了。
破廟中央的泥爐正冒著熱氣。柳條編的蒸屜縫隙裡,鑽出一股極其特別的味道。
那味道沒有得勝樓後廚那種高湯、肥鵝的富貴氣。
它很野,很衝。
薺菜的清苦混合著豬油渣被高溫激發的焦香,順著雨天的溼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陸老蔫做了一輩子麵點,鼻子比狗還靈。他抽動了兩下鼻子,目光死死盯住那個破鐵鍋。
“誰在做吃食?”陸老蔫問。
狗剩從佛像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根添火的乾柴。兩人打了個照面。
陸老蔫認出了這個昨天在檔口前被徒弟趕走的北方流民。滿身補丁,雙手粗糙,怎麼看都是個幹粗活的苦力。
“是你?”
陸老蔫皺起眉頭,“你在煮什麼?”
狗剩沒搭理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走上前,一把掀開那個柳條蒸屜。
熱氣沖天而起。
白霧散去。
陸老蔫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退了兩步,踩進水坑裡都沒發覺。
蒸屜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包子。
麵皮不是雪白的,而是帶著粗麵的暗黃色。
但在水汽的蒸騰下,那層粗麵皮竟然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隔著麵皮,能清清楚楚看到裡面翠綠的薺菜餡。
面皮薄到了極致,卻硬是沒有一處破損,緊緊兜住了被豬油渣潤透的湯汁。
陸老蔫呼吸急促起來。
這怎麼可能!
最劣質的黑麵粉,怎麼可能擀出這麼薄的皮?!
怎麼可能在高溫下不破?這等筋道,就算是他用得勝樓最好的精白麵,加上鹼水,也得費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做到!
“你……這面……”
陸老蔫指著包子,手指頭直哆嗦。
狗剩拿過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用兩根樹枝做成的筷子,夾起一個包子。
包子離開蒸屜,底部的麵皮被拉扯,竟然拉出了一道半寸長的麵筋,然後才斷開。
韌性可怕。
狗剩把碗遞到陸老蔫面前。
“嚐嚐。”
只有兩個字,聲音沙啞平靜。
陸老蔫嚥了一口唾沫。
他顧不上什麼大師傅的架子,伸手抓起那個燙手的包子。
一口咬下去。
咔嚓!
麵皮竟然帶著微弱的脆感,緊接著是極強的拉扯力。這黑麵粉被揉打到了極致,麥麩的粗糙感完全消失,只剩下純粹的麥香和筋道。
牙齒咬破面皮,裡面的餡料爆在口腔裡。
薺菜的野性被豬油渣的油脂徹底包裹。
沒有多餘的調料,只有粗鹽提味。那種屬於底層百姓最粗獷、最原始的鮮美,像一記重拳,直接砸在陸老蔫的味蕾上。
太好吃了!
沒有得勝樓那些精細麵點的甜膩,這包子吃進嘴裡,讓人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陸老蔫三兩口把一個拳頭大的包子吞進肚子,連手上沾著的油花都舔得乾乾淨淨。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那雙引以為傲的手,又看了看狗剩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
“這面……是你剛揉的?”陸老蔫聲音發顫。
狗剩點點頭。
“沒加鹼水?”
“沒錢買。”
“水面比例多少?”
“不知道,憑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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