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寒風倒灌進大堂,吹得油燈火苗忽明忽暗。
四個穿皮甲的漢子大步跨進門檻。腰間都彆著帶銅環的單刀,腳上的皮靴沾滿泥漿,踩在青磚上留下一個個髒腳印。
走在最前面的人,臉上一道刀疤從右眼角斜劈到下巴,透著股狠勁。
“掌櫃的!死哪去了!把好酒好肉全端上來!凍死老子了!”
刀疤臉扯著嗓子吼,拉開一條長凳坐下。
掌櫃嚇了一跳,趕緊從櫃檯後跑出來,腰彎得快貼到地上。
“幾位大爺,小店地處偏僻,連日大雪封路,實在沒備下什麼好酒菜。只有些散裝燒酒,肉的話……後廚只剩半扇豬後座了。”
“豬肉也行!切肉絲,大火爆炒!多放鹽巴!”刀疤臉解下腰間的單刀,重重拍在桌上。刀鞘磕碰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掌櫃連連點頭,小跑著去了後廚。
蘇世坐在角落,嚥下最後一口泡軟的麵餅,拍掉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水。
沒過多久,後廚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一股夾雜著焦糊味的油煙飄進大堂。
掌櫃端著一個大粗瓷盤子走出來,盤子裡盛著剛炒好的肉絲。
盤子放在桌上。
刀疤臉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肉,送進嘴裡。
上下牙齒用力一咬。
沒咬斷。
他皺起眉頭,又使勁嚼了兩下。
呸!
刀疤臉把嘴裡的肉直接吐在地上,反手一巴掌抽在掌櫃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大堂裡迴盪。
掌櫃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摔倒在地,捂著臉直哎喲。
“你拿什麼豬食糊弄老子!”
刀疤臉一腳踹翻長凳,拔出單刀,刀尖指著掌櫃的鼻子,“這叫肉絲?柴得塞牙,筋扯得牙根疼!粗的跟小拇指一樣,細的連著白筋!嚼都嚼不爛!把你們廚子叫出來!”
後廚的破布門簾掀開。
一個穿著髒圍裙的老廚子哆哆嗦嗦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把豁口的菜刀。
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老廚子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爺饒命啊!那豬後座是劣肉,滿是筋頭巴腦,肉質又柴。小老兒這把破刀實在切不斷那些筋膜啊……”
“切不斷?”刀疤臉身後的三個漢子也站了起來,紛紛拔刀出鞘,“切不斷就拿你的手來切!”
刀疤臉舉起刀,對準老廚子的肩膀劈下去。
木椅腿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四個漢子動作一頓,轉頭看過去。
角落裡,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少年站起身,把長條包袱背在肩上,朝後廚走去。
他沒看那些拿刀的漢子,也沒看地上的掌櫃和廚子。
“借你廚房一用。”
蘇世路過老廚子身邊,留下一句話,掀開門簾走進去。
刀疤臉愣在原地。
“這哪來的野小子?”他提著刀就要往後廚衝。
蘇世停下腳步,轉頭。
“想吃肉,就坐下等著。不想吃,就滾。”
語氣沒有起伏,字句咬得很死。
刀疤臉被這句話噎住,腳下莫名停滯。
他在這道上混了十幾年,遇到過不少硬茬子。眼前這小子穿得像個叫花子,可那眼神太定,沒有半點慌亂。
“大哥,這小子有點邪門。”旁邊的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
刀疤臉咬咬牙,把刀插回刀鞘。
“行,老子就等他一會。端出來的東西要是不能入口,連他一塊砍!”
後廚。
灶臺積著厚厚的黑油垢。
案板上放著那半扇沒切完的豬後座。
肉質鬆散,顏色發暗,表面佈滿白色的筋膜。這種劣質豬肉,尋常廚子連碰都不願意碰,切不斷,理還亂。
蘇世解開背上的包袱。
抽出一把通體漆黑的菜刀。
刀身極重,壓在手裡卻穩如泰山。刀刃沒有開刃的白光,只有沉甸甸的黑。
蘇世把肉放在案板上。
劣肉也有劣肉的做法,順著紋理去解,避開死結,一樣能成菜。
左手按住肉塊,右手握刀。
刀尖先入,順著肉理往下走。
唰!
一整塊帶筋的厚皮被完整剝離。
接著是去筋膜。
玄鐵菜刀在蘇世手裡無比靈活。
遇到筋膜,手腕一抖,刀鋒貼著筋膜滑過,留肉去筋。那些難纏的白筋被一根根剔除,乾乾淨淨。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老廚子趴在門縫往裡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剔完筋,開始切絲。
蘇世回想著師父蘇牧在灶臺前切菜的節奏。
刀起,刀落。
噠噠噠噠噠噠!
菜刀切擊案板的聲音連成一條線,沒有絲毫停頓。
老廚子只看到一團黑影在案板上跳躍。
停刀。
蘇世用刀面一托,將切好的肉絲盛入水盆中。
清水裡,肉絲散開。
長短一致,粗細均勻,沒有一根斷裂。
切肉,只佔了三成。
火候,才是關鍵。
蘇世把鐵鍋架在火上。
舀了一勺粗豬油扔進去。
油溫升高,冒出青煙。
肉絲控幹水分,沒有掛糊,直接下鍋。
滋啦!
肉絲入鍋的瞬間,水分被高溫迅速封鎖。熱油激發出豬肉本身的脂香。
蘇世拿起鐵勺,快速翻炒。
劣質豬肉水分少,容易柴。
必須用猛火短炒,鎖住肉裡的汁水。鐵勺翻動,肉絲在鍋中跳躍。火候的把控,就在這幾息之間。
翻炒三下,加入一勺粗鹽,半勺醬油。
出鍋!
整個過程,連半柱香的時間都沒到。
蘇世端著盤子,掀開門簾,走到大堂。
盤子放在刀疤臉面前的桌上。
“吃。”
蘇世只說了一個字,轉身去拿自己的包袱。
刀疤臉低頭看向盤子。
沒有花哨的配菜,只有純粹的肉絲。油光鋥亮,每一根肉絲都裹著醬汁,散發著濃郁的肉香。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裡。
醬汁的鹹鮮率先觸碰味蕾,緊接著是豬肉的脂香。牙齒咬下去,沒有遇到任何阻力,肉絲應聲而斷。
肉汁在口腔裡爆開,燙,卻讓人捨不得吐出來。
嫩!
沒有半點筋膜的阻礙,也沒有劣質豬肉的腥臊味。鹽巴和醬油的比例恰到好處,把豬肉本身的鮮味完全激發了出來。
刀疤臉忘了說話。
他手裡的筷子不停,一口接一口往嘴裡塞,連咀嚼的速度都加快了。
旁邊的三個漢子看著大哥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也忍不住伸出筷子。
幾個人搶作一團,眨眼間,一盤肉絲吃得乾乾淨淨。連盤底的湯汁,都被刀疤臉用粗麵餅蘸著抹乾淨了。
吃完。
刀疤臉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抬頭看向正往門外走的蘇世。
少年背對著他們,肩膀上扛著那個長條形的包袱。包袱的一角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柄。
聯想到剛才那盤神乎其技的肉絲,再看看那把連反光都沒有的怪刀,以及少年那從頭到尾沒有絲毫波瀾的態度。
刀疤臉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隱世高手!
江湖上傳聞,有些武林高手脾氣古怪,喜歡扮作叫花子在市井裡遊蕩,手裡拿的兵器也千奇百怪。
剛才那切肉的手法,要是用在人脖子上……
刀疤臉打了個寒戰。後背被冷汗浸透。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一錠碎銀子,拍在桌上。
“掌櫃的,飯錢!”
說完,刀疤臉連掉在地上的刀鞘都沒撿,招呼三個手下,連滾帶爬地衝出客棧,騎上馬狂奔而去。
掌櫃和老廚子看著桌上的銀子,又看看空蕩蕩的大門,半天沒回過神來。
老廚子爬起來,追出門外。
“少俠!恩人!多謝救命之恩啊!”
客棧外。
風依舊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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