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他沒遞給房青君。
“別動。”蘇牧開口。
房青君站在傘下,乖乖站定。
微風吹過,把她鬢角的幾縷碎髮吹得散亂。
蘇牧抬起手。
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動作很輕,把那些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腦後。
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耳廓。
房青君的耳朵眨眼間紅透,那片紅色順著白皙的脖頸一路蔓延到衣領深處。
蘇牧手腕翻轉,烏木簪子穿過髮髻,穩穩插在裡面。
他退後半步,打量了兩眼。
素淨的衣服,古樸的木簪,配上江南的濛濛細雨,把她身上那大家閨秀的端莊壓了下去,多了一份水鄉女子的溫婉。
“很襯你。”蘇牧說。
三個字。
沒有長篇大論的誇讚,沒有海誓山盟。
房青君低下頭,雙手絞著手帕。
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伸手摸了摸髮間的木簪,指尖微微發顫。
這五文錢的木頭,比她妝匣裡所有的金銀珠翠加起來都要重。
橋底下。
一艘烏篷船停在水草邊。
李承乾和李泰蹲在船艙裡,探出兩個腦袋,正鬼鬼祟祟地往橋上看。
“大哥,先生剛才是不是給青君姐姐插簪子了?”李泰瞪大眼睛,拼命往前湊,“我沒看清,那簪子是金的還是玉的?”
李承乾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用力把他的腦袋按回船艙。
“閉嘴!非禮勿視懂不懂!”李承乾壓低聲音罵道。
“你捂我幹嘛!你自己不也在看!”李泰扒拉著大哥的手,死活掙不開,“再捂我告你欺君之罪!”
“父皇又不在,你告哪門子御狀?”李承乾理直氣壯,“孤是太子,孤這是在體察民情,學習先生為人處世的學問!”
他這幾天在蘇牧手底下幹活,別的不說,眼力見長進不少。
先生平時做菜,調料多一分少一毫都計較得清楚。
對待感情,居然也這麼幹脆利落。
第420章 :胡辣湯!
黃河渡口。
臘月的風貼著冰封的河面刮過來,捲起地上的黃土和碎冰碴,打在臉上生疼。
渡口的苦力們佝僂著腰,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艱難挪動,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蘇世縮在避風的土牆根底下。
他離開洛陽已經五天了。
一路往北,盤纏在路上接濟了幾個逃荒的流民,早就花得精光。這會兒肚子裡空空蕩蕩,餓得直泛酸水。
背上的玄鐵菜刀沉甸甸地壓著脊背。
“後生,喝口熱乎的吧。”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世抬起頭。
土牆旁邊支著個破爛的布棚子,底下是個賣湯的攤位。守攤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端著個豁口的粗瓷海碗遞過來。
碗裡盛著半下子濃稠的褐色湯汁,熱氣騰騰。
蘇世沒客氣,雙手接過碗,連聲道謝。碗壁燙手,這溫度順著手心傳遍全身,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迫不及待地湊到碗邊,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湯剛下肚,一股極其霸道的辛辣直衝喉嚨。蘇世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
辣。
太辣了!
不是蜀地那種辣椒的燥辣,而是西域胡椒特有的辛辣。這辣味重得離譜,把舌頭都麻痺了。
等這陣辛辣勁過去,嘴裡只剩下渾濁的苦味和羊肉的羶腥氣。
老嫗看他咳得厲害,嘆了口氣,遞過來一塊破布讓他擦嘴。
“嗆著了吧?這胡辣湯,本就是給碼頭上出苦力的人喝的。風大天冷,不放重些料,壓不住寒氣。”
蘇世擦了擦嘴,看著碗裡的湯。
濃稠的湯底是用麵筋洗出來的面水勾的芡,裡頭飄著幾根海帶絲,還有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羊肉。
食材都很便宜。
但調味失衡了。
胡椒放得太多,完全掩蓋了食材本身的鮮味,反而把羊肉的羶氣逼了出來。
蘇世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把剩下的半碗湯吹涼,一口氣喝乾。
湯不好喝,但實打實地暖胃。
“阿婆。”蘇世放下碗,抹了把嘴,“您這湯裡,胡椒放得比別家都多。”
老嫗苦笑一聲,拿起長柄木勺在鍋裡攪和了兩下。
“不瞞你說,老婆子我也曉得這味兒嗆人。可沒辦法啊。好羊肉、好骨頭,那都得去城裡的肉鋪買,貴得很。
我這攤子本小利薄,只能去撿人家不要的碎羊骨和邊角料。”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個破竹筐。
筐裡裝著幾塊帶著血絲的羊棒骨,還有一些碎肉。
“這些骨頭羶味重,血水多。要是不下重手放胡椒,熬出來的湯根本沒法喝,苦力們嘗一口就得掀攤子。”
老嫗搖搖頭,“只能用這辛辣味,把那股子羶氣蓋過去。”
蘇世走上前,看著筐裡的羊骨。
骨頭確實不好。
骨髓已經發黑,表面還沾著不少髒汙。
他伸手捏起一塊骨頭,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腥羶撲鼻。
這味道換做尋常廚子,多半要用大量的蔥薑蒜和香料去壓。老嫗用胡椒,也是無奈之舉。
蘇世轉過頭,看著黃河灘上那些扛著麻袋、凍得瑟瑟發抖的苦力。
他們需要一口熱湯驅寒。但這口湯,不該是這種折磨人的味道。
蘇世解下背上的包袱,把那把玄鐵菜刀抽了出來。
刀身黝黑,沒有反光。
“阿婆,我幫您熬一鍋湯吧。”蘇世挽起袖子。
老嫗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穿得破破爛爛、餓得皮包骨頭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把黑漆漆的菜刀。
“後生,你……”
“我以前在飯鋪裡幫過廚。”蘇世沒多解釋,直接走到案板前。
他把竹筐裡的羊骨全都倒進一個大木盆裡。
旁邊有個水缸,缸裡結了一層薄冰。蘇世抄起葫蘆瓢,砸破冰層,舀出刺骨的冰水,澆在羊骨上。
這是第一步。
冷水浸泡。
羊骨裡的血水受冷收縮,被強行逼了出來。盆裡的清水很快變成了淡紅色。
蘇世沒停手。
他抓起一把粗鹽,均勻地撒在羊骨上,雙手用力揉搓。
粗鹽的顆粒在骨頭表面摩擦,把附著在上面的髒汙和粘液一點點颳去。
兩遍冷水洗過,羊骨表面的顏色變了。原本發黑的骨髓透出一點白茬,羶腥氣也淡了不少。
接下來是蘇牧教給他的絕活。
物理除臭法。
蘇世從灶臺底下掏出一把草木灰,兌水和成稀泥狀,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塊羊骨上。
草木灰呈鹼性,能中和羊骨裡的酸性物質,進一步去除腥羶。
靜置半柱香的功夫。
用水沖洗乾淨。
這時候的羊骨,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破敗模樣,表面乾乾淨淨,透著骨頭特有的微黃。
老嫗在旁邊看呆了。
她熬了一輩子湯,從來沒見過誰這麼伺候幾塊破骨頭的。
蘇世把洗淨的羊骨扔進另一口空鐵鍋裡。
不放油,不放水。
直接生火。
乾煸。
鐵鍋燒熱,羊骨在高溫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殘存的水分被迅速蒸發,骨頭表面開始微微泛黃。
一股純粹的骨香,沒有夾雜任何羶味,順著鍋沿飄了出來。
老嫗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老大。
這味道,比城裡大酒樓熬的羊湯還要純正。
煸炒出香味後,蘇世抄起一瓢滾開的熱水,順著鍋邊澆下去。
嗤——!
白煙升騰。
滾水撞上熱骨頭,湯色瞬間變得奶白。
蘇世把火退去大半,只留幾根細柴在灶膛裡慢慢燃燒。
微火慢熬。
熬湯最忌諱大火。
大火煮出來的湯,水是水,油是油,味道浮在表面。只有用文火一點點去煨,才能把骨髓裡的精華徹底熬進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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