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廢話!趕緊劈!劈不完沒得吃!”
李承乾搶過斧頭,掄圓了膀子往下劈。那股肉香味就在前頭吊著,兩兄弟跟瘋了似的,把後院堆成小山的青岡木劈得乾乾淨淨。
一個時辰後。
廚房裡,蘇牧掀開鍋蓋。
湯汁已經收得差不多了,變得濃稠。
翻滾的氣泡破裂,紅亮的湯汁裹在肉塊上。每一塊紅燒肉都呈現出誘人的瑪瑙色,顫巍巍的。
出鍋!
裝進一個粗瓷大碗裡。
大堂的八仙桌上,一大木桶白米飯剛端上來。
李承乾和李泰衝進大堂。
兩人臉上全是汗道子,衣服上沾著木屑,兩隻手在水盆裡胡亂搓了兩把,拉開長凳就坐下。
蘇牧端著那碗紅燒肉走出來,擱在桌子正中。
紅亮,油潤!
熱氣蒸騰。
沒有多餘的廢話。
兩兄弟一人盛了滿滿一大碗白米飯,拿起筷子直奔碗裡。
李承乾夾起一塊肉,肉塊在筷子尖上晃動,肥肉部分已經燉得半透明,瘦肉吸飽了湯汁,送進嘴裡。
燙!
但他沒吐,上下牙齒一合。
肥肉根本不需要嚼,直接在舌面上化開,滿嘴脂香。
瘦肉軟爛酥爛,一點不塞牙。
冰糖的甜潤和豬肉的鮮香完美融合,八角去掉了腥膩。
李承乾扒了一大口白米飯,把肉味壓下去,緊接著又夾起第二塊。
李泰更誇張,直接拿湯匙舀。
連肉帶濃稠的湯汁,澆在白米飯上。紅亮的肉汁滲進雪白的米粒裡,拌勻了,一大口塞進嘴裡,吃得滿嘴流油。
“香!太香了!”李泰含糊不清地嘟囔,頭都不抬。
李承乾沒說話。
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囊囊。
手背上劈柴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胳膊酸得連筷子都快拿不穩。但他吃著吃著,動作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粗瓷碗,看著碗裡摻了點肉汁的米飯,眼眶有些發熱。
以前在東宮,御膳房變著花樣給他做菜。
羊肉、鹿肉、熊掌、燕窩。
他吃兩口就撤下,嫌沒有滋味。
今天這碗紅燒肉,用的是最賤的豬肉,裝在最粗糙的碗裡。
可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因為這是他自己掄著斧頭,一斧頭一斧頭劈柴換來的。
沒有太子的身份,沒有別人的伺候。餓了,累了,用雙手掙來的食物,原來是這個味道。
蘇牧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
他看著李承乾發紅的眼眶,什麼都沒說。
有些道理,靠嘴說是沒用的。
講一萬遍粒粒皆辛苦,不如讓他去劈兩個時辰的柴。
小兕子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拿著專用的小木勺,眼巴巴地看著那碗紅燒肉。
小丫頭吃不得太肥的東西,容易積食。
蘇牧拿起公筷,在碗裡挑了一塊瘦肉偏多、燉得極爛的紅燒肉。
筷子尖輕輕一撥,把最上面那層肥油剔掉,只留下一絲連著瘦肉的膠質。放進小兕子的碗裡。
“吃吧,慢點嚼。”蘇牧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
“謝謝鍋鍋!”小兕子舀起那塊肉,嗷嗚一口吃掉,眼睛笑成了彎月牙。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酸澀壓回去。他端起碗,筷子在碗沿上敲得當當響,大口扒飯。
這大唐的儲君,終於在這一碗紅燒肉裡,嚐到了人間煙火的真味。
第419章 :很襯你
午後。
客棧大堂的桌子已經收拾乾淨。
李承乾和李泰吃撐了紅燒肉,兩人癱在長凳上打飽嗝。
房青君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針線,正給小兕子縫補昨晚玩鬧時扯破的裙角。
針尖穿過布料,手指一滑,不小心紮在了食指上。
血珠冒了出來。
她沒吭聲,低頭把指頭含進嘴裡。
一件混著皂角香氣的粗布外套落在了她肩膀上。
蘇牧站在旁邊,把她手裡的針線笸籮拿走,扔在桌上。
“別縫了,眼睛熬得跟兔子一般,再熬下去真瞎了。”
房青君把手背到身後,低著頭:“殿下和魏王殿下的衣裳也破了,總得有人縫補……”
“他們自己沒長手?”
蘇牧瞥了一眼癱在長凳上的兩兄弟。
李承乾打了個激靈,麻溜坐直身子:“長了長了!先生,學生自己能補!”
李泰跟著猛點頭:“對對對,青君姐姐你歇著,我這就去找針線!”
蘇牧沒理這倆活寶,轉頭看向房青君。
江南的午後,陽光被厚重的雲層擋在外面,天色陰沉,空氣裡混著水鄉特有的潮潤。
“走。”
蘇牧往門外走。
房青君愣住:“去哪?”
“帶你去集市轉轉。”
蘇牧頭也沒回,“潤州的水鄉集市,大唐別處見不著。悶在屋裡容易憋出病。”
這男人總是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體貼的話。房青君心裡一暖,理了理裙襬,跟在蘇牧身後。
出門。
小兕子一聽要出門玩,興奮得直蹦躂。小丫頭穿戴整齊,熟練地爬上食鐵獸滾滾的後背。
“駕!滾滾快跑呀!”小兕子揪著滾滾兩隻毛茸茸的圓耳朵,奶聲奶氣地喊。
滾滾哼唧兩聲,扭著內八字的小短腿,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
大唐的國寶,到了江南水鄉,硬生生走出了巡街的架勢。
街上行人不少。
潤州的集市依河而建,烏篷船在河道里穿梭,搖櫓聲吱呀吱呀響個不停。
賣糖人的老漢手腕翻飛,金黃的糖稀在石板上畫出飛鳥走獸;賣小餛飩的攤子上冒著熱氣,皮薄餡大的餛飩在滾水裡翻騰;挑著擔子賣菱角的農婦,扯著嗓子用吳儂軟語叫賣。
路人看到這黑白相間的奇獸,紛紛避讓,指指點點。
“這是個什麼物件?長得跟熊一般,怎麼只吃竹子?”
“瞧那小女娃,生得粉雕玉琢,定是哪家江南巨賈的千金。”
沒人認出這是當朝晉陽公主,更沒人認出這是皇家苑囿裡的食鐵獸。
蘇牧和房青君並肩走在後面。
兩人都沒穿什麼綾羅綢緞。
蘇牧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房青君穿著件半舊的素色襦裙。走在人群裡,和尋常百姓家的新婚夫妻沒兩樣。
天上飄起了牛毛細雨。
江南的雨,細密,綿軟,落在身上不覺冷,只覺潤。
河面上的水汽被雨水一壓,化作一層薄薄的白霧,把兩岸的白牆黑瓦辉谘e面。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溼,泛著幽幽的亮光。
蘇牧從路邊的傘攤上拿了一把油紙傘,丟下兩文錢。
傘撐開。
桐油的香氣混合著雨水味散開。
傘面不大,蘇牧把傘柄往房青君那邊傾斜了大半。他的半邊肩膀露在雨裡,很快被雨水打溼,顏色變深。
房青君往他身邊靠了靠。
兩人捱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能聞到蘇牧身上常年在灶臺前沾染的煙火氣。
很踏實。
這種踏實,是長安城裡那些王孫公子給不了的。
那些人只會送金銀珠寶,只會作詩賦詞。遇上連綿陰雨,只會躲在畫舫裡聽曲。
可眼前這個人,會給她做一碗清清白白的陽春麵,會把最嫩的月牙肉夾到她碗裡,會在下雨的時候把傘全遮在她頭上。
甚至連她眼底的疲憊,都能一眼看穿。
前方有座單孔石橋。
橋頭有個賣雜貨的攤子。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木匠,正低頭用刻刀雕著一塊木頭。
攤子上擺著些木梳、木釵、小玩意兒。沒有金銀的晃眼,全是木頭原本的紋理。
蘇牧停下腳步。
他視線落在一支烏木簪子上。
沒有任何繁複的雕花,只在簪首處刻了一朵半開的蘭花。刀工古樸,透著些拙氣。
“老人家,這陰沉木可是好東西,怎麼賣得這麼賤?”蘇牧隨口問。
老木匠嘆了口氣:“客官有所不知,今年水患剛過,飯都吃不飽,誰還有閒錢買這些木頭玩意兒。
也就是您識貨,換作旁人,白給都嫌當柴燒不夠火候。不值什麼大錢,五文錢您拿走。”
五文錢。
在長安城,五文錢連房府門房的一碗茶錢都不夠。
房青君平時戴的,不是西域進貢的紅珊瑚,就是南珠串成的步搖。
蘇牧伸手在懷裡摸了摸,掏出五枚銅錢,排在木板上。
拿起那支烏木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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