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夠了。”
李承乾打斷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裝滿走盤珠的捧盒前,抓起一把珍珠。
圓潤,光澤極好。
“江南水患剛平沒幾個月。”
李承乾鬆開手,珍珠噼裡啪啦砸回盒子裡,“孤剛才在街上買包子,老百姓說麵價翻了倍。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發下去多少?被水淹的農田,復耕了幾成?開春的糧種,備齊了嗎?”
連續三個問題。
砸得王延年頭暈眼花。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你身為父母官,不思農桑,不恤百姓。”李承乾指著地上的奇珍異寶,“卻有閒工夫蒐羅這些奢靡之物來討好孤!”
王延年雙腿一軟,癱在地上。
幾個鄉紳嚇得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殿下息怒,下官……”
“孤在蘇先生這裡,學到個道理。”
李承乾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那道紅印子,“做菜得守著火候,治國得守著本分。沒有累極餓透,就嘗不出陽春麵的香。你們這些人,就是吃得太飽了!”
李泰在旁邊啃完最後一個包子,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走上前,一腳把那個裝珊瑚的捧盒踢翻。
“大哥說得對。本王昨天剝了兩斤松子,手都快斷了。你們倒好,拿金盃子喝酒。
把這些玩意兒全拿去賣了,換成糧種分給農戶。少一顆糧食,本王活劈了你!”
魏王殿下本就生得壯實,這幾天在船上幹粗活,力氣見長。這一腳踢得極重,紅珊瑚在青磚地上滾出老遠。
王延年哪見過這種陣勢。
以前傳聞太子驕奢,魏王跋扈。
今天一看,這倆皇子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穿得活脫脫一個雜役,張口閉口就是農桑糧種。
“下官遵旨,下官這就去辦!”王延年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滾!”李承乾指著大門。
王延年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幾個鄉紳抱起捧盒,逃命似的竄出客棧。
客棧二樓。
蘇牧靠在木欄杆上,看著底下的鬧劇。
他手裡轉著一把削竹籤的小刀。
李承乾剛才那番話,透著些踏實勁兒。
這幾天的柴沒白劈,碗沒白洗。
大唐的儲君,總算有點明君的影子了。
不再是那個只知道在太極宮裡鬥雞走狗的紈絝太子。
房青君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殿下變了。”她輕聲說。
“餓他幾頓,乾點粗活,腦子就清醒了。”蘇牧收起小刀。
小兕子舉著吃剩的半個肉包子,噔噔噔跑上樓,一把抱住蘇牧的腿。
“鍋鍋!包子不好吃!肉肉是酸的!”小丫頭委屈地癟著嘴。
蘇牧彎腰把她抱起來,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頰。
“外頭的東西不乾不淨,以後不許亂吃。”
說完,蘇牧就頓了頓,有些後悔。
前世在藍星,外面的飯菜大多含有不明成分,怕小孩吃壞才這麼經常說。
可是現在是在古代,有的吃就不錯了,哪裡來的不乾淨之說?
蘇牧心中暗暗驚醒。
李承乾和李泰也跟著上了樓。
兩人站在蘇牧面前,有些侷促。
剛才在底下教訓刺史的時候威風八面,到了蘇牧跟前,又變成了那個等著挨訓的學徒。
“先生,學生剛才……”李承乾想解釋。
“做得不錯。”蘇牧打斷了他。
李承乾眼睛一亮。
這是他離開長安以來,第一次聽到蘇牧的誇獎。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蘇牧轉身往樓下走,“這潤州刺史是個糊塗蛋,但你今天敲打得還算在理。有賞。”
“賞什麼?”李泰趕緊湊上去,兩眼放光。
“中午吃紅燒肉。管夠。”
蘇牧的聲音從樓梯拐角傳來。
李泰歡呼一聲,差點跳起來。
李承乾繃不住臉上的笑意,隨即又端起太子的架子,咳嗽兩聲。
“青木,去劈柴。多劈點,先生要燉肉。”李承乾吩咐弟弟。
“憑什麼我去?昨天也是我洗的菜!”李泰不服。
“因為孤是太子。”
“你拿身份壓我!”
第418章 :紅燒肉!
客棧後院,木屑亂飛。
李泰脫了外袍,只剩下一件單衣。
他手裡掄著斧頭,吭哧吭哧對準一塊青岡木劈下去。木頭沒劈開,斧頭卡在中間。
他拔了兩下沒拔出來,氣得直喘粗氣。
李承乾坐在石礅上,翹著二郎腿:“青木,你這力氣都長在肥肉上了?連塊木頭都搞不定,紅燒肉你還想不想吃?”
李泰把斧頭一扔,抹了把臉上的汗,抹得滿臉都是黑灰:“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來!你劈的還沒我多呢!”
李承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走過去握住斧柄,腳下一踩,用力一拔。
沒拔動。
李泰在旁邊樂了。
李承乾掛不住臉,雙手握緊,腰部發力,硬生生把斧頭拔了出來,連帶著木頭滾到一邊。
他重新立起一塊木頭,高舉斧頭,劈下。
木頭應聲而裂。
“看見沒?這叫技巧。”
李承乾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少廢話,今天這堆柴劈不完,先生真能餓著咱們。”
李泰搶過斧頭,繼續幹。
兩兄弟誰也不服誰,在這巴掌大的後院裡較上了勁。
廚房裡,蘇牧正在處理五花肉。
三層五花,肥瘦相間,層次分明。
大唐的豬肉賤,貴族不吃,嫌有腥臊味。但蘇牧清楚,那是因為他們不懂怎麼做。
菜刀落下,五花肉被切成一寸見方的勻稱方塊。
冷水下鍋,扔幾片生薑,倒點料酒。
水燒開,浮沫飄起來,腥味全在這沫子裡。撈出肉塊,溫水洗淨,控幹水分。
做紅燒肉,有人喜歡放一堆香料,草果、香葉、桂皮、丁香。
全放進去,肉味被蓋得嚴嚴實實,吃進嘴裡一股藥材味。蘇牧不這麼幹。
大道至簡。
真正的好肉,只需要最基礎的調味。
鐵鍋燒熱,不放油。
直接把控幹水的五花肉倒進去。
滋啦——!
肥肉接觸滾燙的鍋底,聲音清脆。
蘇牧拿著鐵勺,不斷翻炒。
這叫煸炒逼油,豬肉本身的油脂在高溫下慢慢滲出來,鍋底積起一層透明的豬油。
原本白花花的肥肉邊緣開始泛黃,微微卷曲。瘦肉收緊,變得緊實。
這時候撈出肉塊,鍋裡留底油。
重頭戲來了,炒糖色。
一把冰糖丟進熱油裡,火候調小。鐵勺順著一個方向不停攪動。冰糖在油溫下融化,變成滭S色,接著顏色加深,變成琥珀色。鍋底開始冒出大大小小的氣泡。
就是現在!
蘇牧把煸好的五花肉重新倒回鍋裡快速翻炒。
焦糖裹在每一塊肉上,原本發白的肉塊披上了一層紅亮的外衣。糖色炒得好,紅燒肉根本不需要醬油來上色。
切好的蔥段、薑片扔進去,再加兩顆八角。
就這三樣,多一樣都嫌累贅。
翻炒兩下,辛香味被熱油激出來。
倒入滾開的熱水。
水必須是熱的,冷水一激,肉質發柴,燉不爛。
水面沒過肉塊,蓋上鍋蓋。灶膛裡的火退出來兩根柴,只留小火。文火慢燉。
時間一點點過去,鍋裡咕嘟咕嘟響。
焦糖的甜香、豬肉的脂香、八角的複合香氣,混在一起,順著後廚的窗戶縫往外鑽。
這味道太霸道了,沒有半點遮掩,直愣愣地往人鼻子裡衝。
後院。
李泰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
他抽了抽鼻子,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嚥。
“大哥……你聞到了沒?”
李承乾正彎腰撿木柴,直起腰,深吸一口氣。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聲音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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