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她沒忍住,又吸溜了一大口。
接著端起碗,連喝了兩口湯。
蘇牧沒說話,就這麼斜靠在橋欄上,看著她吃。
冬日的晨風吹過,把房青君鬢角的碎髮吹得有些凌亂。
她吃得很專心,鼻尖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被熱氣燻得透出健康的微紅。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一碗麵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房青君放下碗,長長吐出一口熱氣。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碗麵撫平了。
“好吃嗎?”蘇牧問。
“好吃。”
房青君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比昨晚的松鼠鱖魚還好吃。”
蘇牧笑了。
他轉過頭,看著河面上慢慢散開的晨霧,語氣很輕。
“昨晚那是炫技,吃個新鮮。重油重糖,味覺衝擊力大。”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重新落回房青君臉上。
“但山珍海味吃多了,胃口會被養刁,早晚有吃膩的一天。唯獨這最簡單的陽春麵,清清白白,不摻假。一口湯一口面,能讓人踏踏實實吃一輩子。”
房青君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這話裡有話。
蘇牧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他不管不顧、騎馬五天五夜趕到漢中的姑娘。
“過日子也一樣。轟轟烈烈都是給外人看的,關起門來,平平淡淡才是真。”
蘇牧的目光很平靜,卻帶著某種容不得退縮的力量。
“你願意以後每天早上,都吃我做的面嗎?”
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誓言。
沒有驚天動地的承諾。
一碗陽春麵,一句每天早上。
房青君的心跳漏了半拍。
周遭的水流聲、風聲、遠處早起商販的推車聲,在這一刻全都遠去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裳、身上總帶著淡淡煙火氣的男人。看著他清澈見底的眼睛。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酸,視線被水汽模糊。
她沒有扭捏,沒有躲閃。紅著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願意。”
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清晰。
晨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灑在小石橋上。給兩人身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橋底下。
一艘停泊在岸邊的烏篷船後面。
李承乾蹲在船板上,凍得直哆嗦。手裡還捧著半塊冷硬的胡餅,正啃得費勁。
李泰擠在他旁邊,探著半個腦袋往橋上看。
“大哥,先生剛才端的那碗麵,好香啊。”
魏王殿下吞了口唾沫,肚子咕嚕嚕直叫,“連肉都沒有,怎麼比昨晚的甲魚湯還香?你說鍋裡還有剩的沒?”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李承乾壓低聲音罵道,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後腦勺上,“沒看先生在幹正事嗎?這叫兵法裡的直搗黃龍!學著點!”
“可是我餓啊……”
李泰委屈地揉著腦袋。
“閉嘴!再出聲我把你扔河裡餵魚!”
岸邊。
小兕子騎著黑白相間的食鐵獸滾滾,手裡舉著半根糖葫蘆,正邁著小短腿往橋邊跑。
“鍋鍋——!”
小丫頭剛扯開嗓子喊了一個字。
李承乾眼疾手快,直接從烏篷船上跳下來,一把捂住小妹的嘴,順勢將她扛在肩膀上,轉身就跑。
“嗚嗚嗚……”
小兕子手腳並用在半空中亂蹬。
“小祖宗,現在可不能去搗亂!”李承乾扛著人,壓低聲音哄著,“走走走,大哥帶你去街上買肉包子吃!”
滾滾看著小主人被扛走,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喉嚨裡發出嚶嚶的叫聲。
邁開內八字的小短腿,在青石板路上狂追。
李泰從船後頭鑽出來,看了看橋上並肩而立的兩人,又看了看跑遠的李承乾。
他嘆了口氣。
把手裡剝了一半的松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酸。”
魏王殿下嘟囔了一句。
“這大清早的,連碗麵都沒吃上,牙都快酸倒了。”
他縮著脖子,揣著手,灰溜溜地順著牆根溜回了客棧。
第417章 :呵,長大了
潤州城南市。
李承乾把小兕子從肩膀上放下來。小丫頭手裡多了一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啃得滿嘴流油。
李泰左手抓著兩個包子,右手拿著一根胡餅,吃得狼吞虎嚥。
包子鋪老闆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正手腳麻利地從蒸谎e往外撿包子。
“老丈,這包子多少錢一個?”李承乾問。
“兩文錢。”
老頭用搭脖子的毛巾擦了把汗,“往年一文錢能買倆。今年發了大水,米麵金貴,豬肉價格漲上了天。客官見諒。”
李承乾捏著包子的手緊了緊。
兩文錢。
他以前在東宮,一頓飯的開銷能買下半條街的包子鋪。
現在聽著這兩文錢,分量極重。
“大哥,發什麼愣。”李泰湊過來,“趕緊吃,涼了肉腥味重。比不上先生的手藝,但能填飽肚子。”
李承乾咬了一口包子。
麵皮發硬,肉餡裡摻了大量的蔥白來掩蓋不新鮮的肉味。
本就難吃。
但他沒吐,嚥了下去。
街頭一陣騷動。
衙役鳴鑼開道,手裡拿著水火棍,把買菜的百姓往兩邊趕。
“瞎了眼了!讓開讓開!刺史大人辦事!”
一頂綠呢大轎停在客棧門口。
潤州刺史王延年連滾帶爬地從轎子裡鑽出來,官帽都歪了。
他接到密報,太子和魏王微服到了潤州,就住在城南這間破客棧。
王延年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他趕緊點了城裡最有頭有臉的幾個鹽商布賈,拉著兩車厚禮趕來接駕。
客棧大堂。
李承乾領著弟妹剛跨進門檻,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水。
王延年帶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潤州刺史王延年,叩見太子殿下,叩見魏王殿下!”
聲音抖得跟寒風裡的破窗戶紙一般。
李承乾端著粗瓷茶碗,沒喝。
他低頭打量著這個潤州刺史。
肥頭大耳,油光滿面。官服底下罩著上好的蜀鍍纫r,腰間掛著一塊水頭極足的和田玉佩。
再看看自己。
一身粗布麻衣,袖口還沾著昨晚洗碗留下的油星子。手背上有一道劈柴時被木刺劃破的口子,紅彤彤的。
李泰更慘,兩隻手因為剝松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王延年見太子不說話,心裡發毛。
他趕緊一招手。
幾個大腹便便的商人把捧盒遞上來。
開啟。
東海的鴿血紅珊瑚,西域的走盤珠,還有一整套純金打造的酒器。
珠光寶氣,把昏暗的客棧大堂照得亮堂堂的。
“殿下千金之軀,怎可屈尊於這等簡陋之地。”
王延年擦了把額頭的汗,“下官已在府衙備下薄酒,請殿下移步。這幾位是潤州的鄉紳,仰慕殿下天威,特備了些土產,還望殿下笑納。”
薄酒?土產?
李承乾看著那套金酒器,腦子裡閃過的,是早上蘇牧端給房青君的那碗陽春麵。
清清白白,連片肉都沒有。
先生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他為了吃一口松鼠鱖魚,剝了兩個時辰的松子,手指頭都摳破了。
這幫地方官,張口就是金樽美酒,閉口就是奇珍異寶。
李承乾把粗瓷茶碗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茶水濺出來,落在金樽上。
“備了什麼酒?”李承乾聲音很冷。
王延年以為太子動心了,趕緊賠笑:“有二十年的女兒紅,還有西域貢來的葡萄酒。菜式請了江南名廚,有八寶鴨、清燉獅子頭、還有太湖的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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