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一塊沾滿紅汁的魚肉剛被夾起,另一雙筷子就半路殺出,硬生生截胡。
搶完魚肉,搶松子。
這可是他們用指甲蓋一顆顆摳出來的松子仁!
李承乾筷子尖一挑,準確地夾起一粒裹著糖醋汁的松子。送進嘴裡。
松子仁的清香和糖醋汁的濃郁混在一起,越嚼越香。
“我剝的松子,真香。”李承乾嘟囔了一句。
李泰急了,乾脆放下筷子,拿過一把湯匙,直接往盤子裡舀。連魚肉帶松子還有濃稠的糖醋汁,滿滿一勺全送進嘴裡。
陸師傅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他是個廚子,還是個名廚。這輩子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但眼前這盤松鼠鱖魚,徹底打破了他對廚道的認知。
那酥脆的外皮,那鮮嫩的內裡,那調配得妙到毫巔的糖醋汁。
他想嘗一口。
就一口!
“兩位公子,給老朽留一口,就一口!”陸師傅厚著老臉,湊到桌邊。
李承乾百忙之中拿眼角斜了他一下,筷子一揮,擋住陸師傅伸過來的手。
“去去去,本公子還沒吃飽呢。”
陸師傅急得直拍大腿,眼看盤子裡的魚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連骨頭架子都快露出來了。
他把心一橫。
趁著李承乾和李泰搶奪一塊魚尾肉的空檔,陸師傅手指一伸,直接從盤子邊緣捏起一塊掉落的碎魚皮。
塞進嘴裡。
閉上眼。
哪怕只是一塊碎皮,那種極致的酥脆和酸甜的複合味型,依然在老頭子的味蕾上掀起狂風巨浪。
陸師傅眼角溼潤了。
他嚼著那塊碎皮,嘴唇直哆嗦。
好吃哭了。
真好吃哭了!
整張桌子亂成一團。咀嚼聲、筷子碰撞聲、小兕子的歡呼聲、滾滾在底下的嚶嚶聲,交織在一起。
唯獨兩個人沒動。
房青君坐在桌邊,手裡捏著筷子,卻插不上手。
她腳傷剛大好,動作沒那麼利索。再加上對面那兩個皇子吃相實在太過兇殘,她一個姑娘家,總不能去跟他們搶食。
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盤子裡的魚肉越來越少。
蘇牧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毛巾,正擦拭著指骨上的水漬。
他看著房青君盯著盤子那副想吃又搶不到的模樣,嘴角往上挑了挑。
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蘇牧走到桌邊,沒拿自己的筷子,而是從筷筒裡抽出一雙嶄新的公筷。
他沒去湊魚身上的熱鬧。
目光一掃,直接落在那顆被斬斷、單獨炸透的魚頭上。
魚頭這東西,肉少骨頭多,李承乾和李泰嫌麻煩,根本沒碰。
蘇牧手腕一翻,筷子尖準確地探入魚鰓後方的凹陷處。
輕輕一挑。
一塊銅錢大小、呈現出半透明玉色的魚肉被剔了出來。
月牙肉。
也叫臉頰肉。
一條魚每天在水裡張嘴呼吸、覓食,這塊肌肉的活動量最大。全身上下,就數這兩塊肉最活、最嫩,且沒有一根細刺。
一條十五斤的太湖大鱖魚,也就產出這麼兩小塊。
這是整條魚的精華。
蘇牧動作不停,筷子尖再次探入另一側的魚鰓,將第二塊月牙肉也剔了出來。
兩塊肉在濃稠的糖醋汁裡滾了一圈,裹上一層紅亮的外衣。
蘇牧夾著這兩塊肉,繞過正在激烈交鋒的李承乾和李泰,手腕停在房青君的青瓷碗上方。
鬆開筷子。
兩塊裹著紅汁的月牙肉穩穩落在白米飯上。
房青君愣住了。
她抬起頭,視線撞進蘇牧那雙清澈的眸子裡。
蘇牧收回公筷,語氣很輕,帶著點隨意的溫和:“這塊最嫩,沒刺,你多吃點。”
聲音不大。
但在熱鬧的大堂裡,偏偏清晰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房青君的耳根瞬間紅透。
那抹紅色順著白皙的脖頸一路往下蔓延。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視線死死盯著碗裡那兩塊月牙肉。
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快又重。
她知道月牙肉有多珍貴。在長安城的大戶人家裡,吃魚時這塊肉向來是留給席間最尊貴的客人,或者是長輩。
蘇牧把這兩塊肉全給了她。
房青君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月牙肉,送進嘴裡。
極度滑嫩的口感在舌尖上綻放,糖醋汁的酸甜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
真甜。
這糖醋汁明明是酸甜口的,可此刻在她嘗來,那股子甜味已經徹底蓋過了酸味,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處。
連帶著連日來奔波的疲憊和腳踝殘存的隱痛,都被這股甜味撫平了。
第415章 :大師
桌子對面的動靜突然停了。
李承乾手裡夾著半塊魚皮,停在半空。
李泰嘴裡還嚼著一大口魚肉,腮幫子鼓著,忘了動作。
兄弟倆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蘇牧,又看看低著頭臉紅得像煮熟蝦子一樣的房青君。
盤子裡的松鼠鱖魚突然就不香了。
李承乾把那半塊魚皮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眉頭皺了起來。
“這糖醋汁……是不是陳醋放多了?”太子殿下嘟囔了一句。
李泰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拿湯匙舀起一粒自己剝出來的松子仁,放進嘴裡。
嘎嘣咬碎。
“是酸。”
魏王殿下撇了撇嘴,“不僅酸,還倒牙。”
小兕子從大碗裡抬起沾滿醬汁的小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不酸呀!鍋鍋做的魚最甜啦!”
李承乾和李泰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是啊,甜。
甜的都是別人的。
這頓飯,吃得又飽,又酸。
盤子裡的魚肉眼看著見底了。
李承乾和李泰這兄弟倆,嘴裡喊著酸,下筷子的速度比誰都快。魚骨頭被剔得乾乾淨淨,就差拿舌頭去舔盤底的糖醋汁了。
陸師傅站在旁邊,嚥唾沫的聲音比外頭刮的風還大。他剛才撿了塊碎皮嚐了,那酥脆酸甜的勁兒,把肚子裡的饞蟲全勾到了嗓子眼。
這會兒看著兩個半大小子風捲殘雲,老頭急得直搓手,想開口討一口,又實在拉不下那張老臉。
蘇牧搖搖頭。
他從竹筒裡抽出一雙沒用過的筷子,在盤子邊緣撥弄了兩下。
靠近魚尾的地方,還剩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肉。裹著濃稠的紅汁,上面正正好好粘著半顆松子。
筷子一夾,手腕一轉。
那塊肉穩穩落在陸師傅面前的空碟子裡。
“老先生,光嚼魚皮嘗不出真味兒。吃口肉。”蘇牧把公筷擱在桌沿。
陸師傅手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碟子裡那塊肉,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這才顫巍巍地拿起筷子。
夾起那塊肉,送進嘴裡。
沒敢嚼太快。
牙齒輕輕合攏。
最先崩開的是那層炸透的麵糊外殼,極脆!
脆得能在腦瓜骨裡聽見響聲。
跟著,酸甜的糖醋汁在舌面上鋪開。
番茄醬的果香打頭陣,陳年香醋的醇厚墊底,冰糖的清甜把這兩種味道死死縫合在一起,渾然天成。
等外殼碎了,醬汁化了,藏在裡頭的魚肉才顯出真容。
嫩!
嫩得不講道理。
陸師傅閉上眼,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外行吃味道,內行吃門道。他吃出了這道菜背後令人絕望的門檻。
那幾十刀切下去,深溚耆恢拢拍鼙WC下鍋後魚肉炸開的程度均勻。
火候變態到了極點。
第一遍溫油定型,第二遍滾油逼水。多一息,肉老了柴了;少一息,外皮掛不住那層濃稠的澆汁。
還有這調味。
太湖大鱖魚本身帶著土腥氣,尋常做法全靠蔥姜料酒去壓。
可這道菜,硬生生用極其霸道的酸甜複合味,把腥氣殺得乾乾淨淨,反倒把魚肉本身的鮮給逼了出來。
降維打擊。
全方位的碾壓。
陸師傅睜開眼。
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滾了下來,砸在衣襟上。
上一篇:赤炎燎原:川渝黔1938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