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他做了一輩子魚,清蒸、紅燒、水煮,樣樣精通。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做法。
外殼硬成這樣,裡頭的肉還能吃?
蘇牧用筷子尖挑開一塊酥脆的外皮。
熱氣順著裂口冒出來。
外皮之下,魚肉雪白如玉,肌理分明。汁水順著往下淌,嫩得甚至能看到魚肉在微微顫動。
外酥,裡嫩。
兩種截然相反的口感,被一道工序完美融合在一條魚身上。
陸師傅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技!這才是真正的廚道巔峰!”
老頭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掉,“老朽做了三十年魚,今天算是全活到狗身上去了!朝聞道,夕死可矣。老朽今日死而無憾了!”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門口,被這老頭的反應嚇了一跳。
小兕子從門外探出個腦袋,手裡還捏著半根沒啃完的甘蔗:“老爺爺,你為什麼要哭呀?是被鍋鍋香哭了嗎?”
陸師傅抹了把臉,連連點頭:“對,香哭了,饞哭了。”
蘇牧沒理會這出鬧劇。
菜還沒做完。
他從櫥櫃裡拿出一個長條形的青花瓷盤。
盤底鋪了一層焯過水的翠綠菜心。
蘇牧雙手托著炸好的鱖魚,小心翼翼地擺放在盤子正中。
魚頭昂起,魚尾高高翹向天際。
金黃色的魚身蓬鬆飽滿,配上底下的綠葉,真就活脫脫一隻臥在草叢裡的松鼠。
造型有了。
還差最後一口氣。
另一口鍋裡的糖醋汁已經放涼了些許。
蘇牧重新點火,將糖醋汁燒至沸騰。
紅亮的湯汁在鍋裡翻滾,冒出大大小小的氣泡。酸甜的味道再次充斥整個空間。
“拿個空碗來。”蘇牧頭也不抬地吩咐。
李承乾反應極快,從旁邊抓起一個乾淨的瓷碗遞過去。
蘇牧用鐵勺從炸魚的油鍋裡舀了小半勺滾油,直接潑進沸騰的糖醋汁裡。
明油亮芡。
原本就紅潤的糖醋汁,在滾油的激發下,瞬間亮得能照出人影。濃稠度恰到好處,用勺子舀起,拉出一條黏稠不斷的紅線。
“退後。”
蘇牧端起裝滿糖醋汁的鐵鍋,轉身走向案板。
陸師傅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李承乾拉著李泰和小兕子退到門外。滾滾也察覺到了危險,捂著腦袋躲在柴火堆後面。
蘇牧走到青花長盤前。
手腕微微傾斜。
滾燙的糖醋汁順著鍋沿傾瀉而下,精準地澆在同樣滾燙的魚身上。
呲啦——!
吱吱吱!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
熱汁與酥脆的熱魚皮碰撞,沒有發出尋常的爆油聲,而是發出了一連串尖銳、短促的聲響。
那聲音,起伏跌宕。
吱吱,吱吱!
活像是一隻受了驚的松鼠在歡快地啼叫!
陸師傅呆住了。
李承乾張大了嘴。
李泰手裡的松子掉在地上。
小兕子扔了甘蔗,拍著小手又蹦又跳:“活了活了!松鼠叫了!”
伴隨著這聲啼鳴,一股極其濃郁的酸甜香氣混合著魚肉的鮮香,呈扇形向外擴散。
沒有任何阻擋。
直衝天靈蓋!
番茄醬的果香、陳年香醋的醇厚、冰糖的清甜、大鱖魚的極鮮。
四種味道在極高溫度的催化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融合。
視覺上,金黃的魚身披上了一層紅亮剔透的外衣,魚尾高翹,栩栩如生。
聽覺上,那清脆的“吱吱”聲還在後廚裡迴盪,經久不息。
嗅覺上,霸道的酸甜香氣已經順著院牆飄到了外頭的街道上,引得路過的野狗都在瘋狂扒門。
三重衝擊。
摧枯拉朽。
整個後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條“松鼠”還在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陸師傅癱坐在地上,大張著嘴,半天沒喘上氣。
他腦子裡已經空了,什麼刀工火候,什麼清蒸紅燒,全被這一聲“吱吱”砸得粉碎。
李承乾死死盯著盤子,喉結瘋狂上下滾動。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蘇牧非要逼著他們剝那兩斤松子。
這道菜,配得上任何苛刻的準備。
蘇牧放下鐵鍋。
從旁邊那個裝滿松子仁的粗瓷碗裡,抓起一把白胖完整的松子。
手腕一抖。
白色的松子仁如同雪花般灑落,均勻地鑲嵌在紅亮的魚身縫隙裡。
紅、黃、綠、白。
色彩對比強烈到了極致。
“松鼠鱖魚。”蘇牧拿過一塊乾布,擦了擦手,語氣平淡,“趁熱吃。”
蘇牧抓起案板邊那隻粗瓷碗。
碗裡裝著李承乾和李泰摳了半個時辰才湊齊的兩斤松子仁。白胖,圓潤,沒有一顆碎裂。
手腕微微傾斜。
松子仁從碗口傾瀉而下,落在剛澆完糖醋汁的鱖魚身上。白色的果仁嵌進紅亮黏稠的湯汁裡,穩穩掛在炸得酥脆的菱形魚隙中。
幾粒提前焯過水、翠綠飽滿的青豆跟著撒落其間。
紅的底色,金黃的魚肉,白的松子,綠的青豆。
視覺衝擊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那股霸道的酸甜香氣,混著松子受熱後激發的堅果油脂香,直往人天靈蓋上衝。
“上桌。”
第414章 :香!真香!但就是酸
蘇牧端起青花長盤,走出後廚。
客棧大堂那張八仙桌早就收拾得乾乾淨淨。盤子往桌子正中一擱。
熱氣蒸騰。
炸成松鼠模樣的虎紋大鱖魚昂著頭,翹著尾巴,栩栩如生。
李承乾、李泰、房青君圍在桌邊。
陸師傅連滾帶爬地從後廚跟出來,扒著桌沿,眼珠子都快掉進盤子裡了。
滾滾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轉圈,兩隻前爪扒拉著李承乾的褲腿,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嚶嚶聲。
沒人顧得上它。
所有人的視線全黏在那條魚上。
小兕子最先動作。
小丫頭手裡攥著蘇牧特意給她削的小竹筷,短胳膊努力往前伸。
看準了魚背上最蓬鬆、裹著糖醋汁最多的一塊肉。
夾住。
往外一扯。
“咔!”
極輕、極脆的一聲響。
那一小塊菱形魚肉連帶著酥脆的外皮被扯了下來。糖醋汁在半空中拉出一條細細的紅線,又彈回盤子裡。
小兕子張大嘴巴,嗷嗚一口將魚肉包了進去。
燙!
小丫頭被燙得直吸氣,小手在嘴邊搧風,卻死活不肯吐出來。
牙齒咬合。
炸得透透的麵糊外殼在口腔裡碎裂,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酥脆化渣。
緊接著,藏在外殼底下滾燙的魚肉接觸到舌尖。
太湖野生大鱖魚的鮮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沒有任何腥氣,肉質細嫩得根本不需要用力咀嚼,直接在嘴裡化開。
番茄醬的酸甜、陳年香醋的醇厚、冰糖的清甘,完美壓制了寬油復炸帶來的那一絲油膩感。
小兕子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牙。
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嚷嚷:“好吃!鍋鍋,太好吃了呀!”
這句話就是開戰的訊號。
李承乾和李泰哪還顧得上什麼皇子體面。
兩雙筷子同時探出,直奔魚身。
李承乾眼疾手快,夾住一大塊魚腹肉。這裡的脂肪最厚,炸出來也最香。他一口塞進嘴裡,連嚼帶咽。
酸甜的湯汁沾在太子殿下的嘴角,他連擦都顧不上擦,筷子再次伸進盤子。
李泰也不甘示弱。他塊頭大,力氣足,一筷子下去,直接從魚背上撕下小半斤肉。
“給本王留點!”李泰一邊嚼一邊含糊地喊。
“你吃那麼大塊不怕噎著!”李承乾手底下一點不慢。
兄弟倆的筷子在盤子上方交鋒,撞出清脆的噠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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