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托盤上蓋著個瓷碗。
擱在桌上,掀開。
一股極其複雜霸道的味道,直接衝進兩個老頭的鼻腔。
郭老手一抖,揪下了自己兩根鬍子。
白鬍子老頭茶盞頓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那碗紅彤彤的東西。
“這……這是何物?”郭老嚥了口唾沫。
“豆腐,豬血。”蘇世語氣平靜。
“胡鬧!”
白鬍子老頭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豆腐寡淡,豬血腥臊。這兩樣下賤物事,怎麼能登大雅之堂?你這湯色紅得發邪,味道如此刺鼻,簡直是亂彈琴!”
蘇世沒退讓,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二位前輩,嘗一口再說。”
郭老看了看那碗菜,又看了看蘇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塊豬血,連帶著一點紅湯,送進嘴裡。
白鬍子老頭冷哼一聲,也拿起了湯匙,舀了一塊豆腐。
兩人同時閉上了嘴。
大堂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門外街上的叫賣聲。
一息。
兩息。
三息。
郭老的臉漲紅了。
他猛地睜開眼,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血……怎麼這麼滑?沒有一點腥氣,反而……反而帶著一股奇特的異香!”
他顧不上燙,又舀了一大勺送進嘴裡。
這回他吃出了門道。
“蜀地的花椒?不對,還有一種更霸道的辛辣!這辣味不燒喉嚨,直接鑽進五臟六腑。可是……可是這底味明明是咱們洛陽水席的酸辣底子!”
白鬍子老頭沒說話。
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塊豆腐在他嘴裡化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團火裡,緊接著又被一汪溫醇的酸湯包裹。
麻辣的狂野撕開了味蕾的防線,酸辣的醇厚又溫柔地撫平了創傷。
這種在口腔裡層層遞進、不斷反轉的複合味型,他活了六十多年,聞所未聞。
“這菜……”
白鬍子老頭放下湯匙,手在微微發抖,“這菜叫什麼名字?”
蘇世看著兩個老頭被辣得冒汗卻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樣,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麻辣酸湯血旺。”
“麻辣……酸湯血旺。”
郭老反覆唸叨著這個名字,連連搖頭,“把最下等的食材,用最衝突的調料,做出了最絕頂的味道。小子,你這手筆,太野了。”
白鬍子老頭擦了把額頭的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洛陽廚行,以後有你一席之地。不,是整個大唐廚界,早晚有你一席之地。”
他站起身,對著蘇世拱了拱手。
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指點。
是平輩論交的敬重。
蘇世側身避開,還了個晚輩禮。
送走兩位老饕,客棧大堂重歸寂靜。
蘇世走到門口,靠著門框,抬頭看向南方。
長安的方向。
冬日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街面上,泛著冷硬的光。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掛在腰間的玄鐵菜刀刀柄。
那碗麻辣酸湯血旺,是他給自己的答案。
不拘泥於形,不盲從於古。
把學到的東西砸碎了,揉進自己的骨血裡,長出新的血肉。
“先生。”
蘇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我沒有給您丟臉。”
一陣風吹過,捲起街角的落葉。
蘇世轉身走回後廚,腳步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
......
滾滾舔完筷子上的糖醋汁,心滿意足地蹲在灶臺邊,小眼睛滴溜溜轉,盯著鍋裡紅亮的湯汁。
蘇牧沒再理它,轉身去看油鍋。
初炸的鱖魚已經定型,外皮呈現出湝的微黃色。菱形花刀切開的魚肉完全綻放,根根倒豎,層層疊疊。
蘇牧手腕使勁,漏勺往上一撈。
嘩啦!
熱油順著網眼瀝回鍋裡,魚身被平穩地移到旁邊的鐵架上控油。
還沒等他進行下一步,院子裡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讓讓,勞駕讓讓。”
聲音耳熟。
蘇牧偏頭看去,後廚本就被滾滾撞開的木門外,站著個老頭。
松鶴樓的陸師傅。
這老頭平日裡在潤州城橫著走,走到哪家酒樓不是被當大爺供著。這會兒卻縮著脖子,兩隻手互相搓著,站在門檻外頭,探頭探腦往裡張望。
李承乾和李泰擋在門口,一人一邊,門神似的橫著手臂。
“哪來的老頭?閒雜人等不許進。”李承乾冷著臉。
陸師傅也不惱,陪著笑臉,鼻子卻不受控制地拼命抽動。那股極具穿透力的酸甜香氣,早就把他的魂勾走了。
“兩位公子,老朽陸長明,松鶴樓的廚子。在品魚大會上有幸見過蘇先生一面。”
陸師傅墊著腳,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直勾勾盯著灶臺上的那條炸鱖魚,“老朽就是聞著這味兒找來的。這酸甜裡透著果木香,還有陳年香醋的醇厚,絕了!真絕了!求兩位通融通融,讓老朽進去開開眼。”
李泰撇嘴:“看什麼看,本王……本公子還餓著肚子等吃呢。去去去。”
“讓他進來吧。”
蘇牧的聲音從灶臺後傳出。
李承乾和李泰對視一眼,這才不情不願地讓開路。
陸師傅一溜煙鑽進後廚。
一進門,他的目光就黏在了鐵架上控油的鱖魚上。
“這……這是太湖那條虎紋大鱖?”
陸師傅快步走近,看清了魚身上的花刀,倒抽一口涼氣。
幾十刀下去,深溡恢拢瑳]有一刀破皮。魚肉受熱翻卷,形成一個完美的球狀。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陸師傅兩手哆嗦著,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壞了這件藝術品。
蘇牧沒管他大呼小叫,往灶膛裡添了兩根乾柴。
火勢陡然變大,鍋裡的底油重新燒了起來。
“老先生看歸看,別擋著光。”蘇牧拿起漏勺,在油鍋上方懸著。
陸師傅趕緊退開兩步,退到牆角,眼睛卻一眨不眨。
“蘇先生,這魚不是已經炸過了?顏色雖然溋诵螤钜呀浌潭āT傧洛仯饪删屠狭恕!标憥煾禌]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第413章 :松鼠鱖魚
蘇牧盯著油麵。
青煙開始往上冒。
“初炸定型,復炸逼油。”
八個字,言簡意賅。
陸師傅愣住了。
蘇牧沒再多解釋。他伸手在油鍋上方一探。
九成熱。
油麵翻滾,熱浪燙人。
蘇牧左手捏住魚頭,右手用漏勺托住魚身,毫不猶豫地將控過油的鱖魚再次沉入鍋中。
刺啦——!
聲音比第一次下鍋時響亮十倍。
極高的油溫瞬間包裹住魚身。
魚皮表面殘留的水分在這一刻被徹底蒸發,連帶著初炸時吸入的多餘油脂,也被高溫強行逼了出來。
整個後廚被白煙徽帧�
蘇牧在心裡默數。
復炸的時間短得要命,多一息肉就柴,少一息皮不脆。
十息。
起鍋!
漏勺破開油麵,將鱖魚穩穩撈出。
這一次,顏色變了。
通體金黃,色澤明豔得扎眼。外殼在高溫下形成了堅硬的保護層,每一根倒豎的魚肉都透著酥脆的質感。
蘇牧把魚放在案板上,順手拿起一雙竹筷,用筷子背在魚身上輕輕敲了兩下。
咔咔!
清脆的聲響。
不是敲擊軟肉的聲音,而是敲在薄脆餅上的那種質感。
陸師傅的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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