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李記醬園的東家更直接,拍出五百兩雪花銀,就求他把那道蘿蔔絲的做法寫在紙上。
蘇世全給推了。
他把自己關在客棧後廚,連著三天沒出門。
案板上擺著十幾道菜。洛陽水席的牡丹燕菜、連湯肉片,蜀地的水煮肉片,太原的過油肉。
每一道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刀工精湛,火候分毫不差,連擺盤都跟原本的做法一模一樣。
但蘇世看著這些菜,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
哪裡不對?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連湯肉片送進嘴裡。
肉滑,湯酸,胡椒的辛辣在舌尖上跳。
味道是對的。
跟郭老做的一模一樣,甚至因為他用物理除臭法處理過豬肉,腥氣更少,味道更純。
可就是因為太像了,才讓他覺得憋屈。
他現在的廚藝,就像是一面鏡子。別人做什麼,他能照著復刻出來,甚至比原版更精細。
但鏡子裡,唯獨沒有他自己。
蘇先生教他的刀工,教他的火候,教他的去腥手法,他全學會了。
可先生教的,是別人的東西嗎?
蘇世放下筷子,把玄鐵菜刀塞進刀鞘,推開後廚的門,走了出去。
臘月的洛陽,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刮。
洛河水流得慢,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殘荷枯梗在風裡直哆嗦。
蘇世坐在河邊的青石臺階上,由著冷風往脖領子裡灌。
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漢,守著個泥爐子,時不時拿火鉗撥弄兩下里頭的炭。
紅薯的焦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蘇世盯著那泥爐子,腦子裡亂糟糟的。
“狗剩啊。”
記憶裡,蘇牧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那是離開嘉州的前一天晚上。蘇牧站在院子裡,手裡掂著那把玄鐵菜刀,正切著一塊最便宜的豬五花。
“你能把刀工練到切蘿蔔絲不斷,能把火候卡到一分不差。這叫基本功。”
蘇牧把切好的肉片扔進鐵鍋,熱油刺啦一聲爆響。
“但基本功再紮實,你也只是個匠人。匠人做菜,照本宣科。大師做菜,講究個隨心所欲。”
蘇牧往鍋裡撒了一把紅豔豔的幹物,又抓了一把蜀地特產的花椒。
“廚道這東西,不拘泥於形。蜀地潮溼,人愛吃麻辣發汗;中原乾冷,人愛吃酸辣暖身。
你把各地的風味學去了,得揉碎了,嚥下去,再吐出來。融會貫通,方能自成一派。”
融會貫通,自成一派!
蘇世猛地站起身。
賣烤紅薯的老漢嚇了一跳,火鉗差點掉在地上:“後生,買紅薯不?”
“不買!謝謝阿伯!”
蘇世拔腿就跑,順著洛河堤岸一路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但他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
原來如此!
先生不是讓他來當復刻機器的!
當初,先生選擇自己,不也是因為自己對味道有獨特的見解麼?
......
客棧後廚。
蘇世衝進門,把案板上那些復刻的菜品全倒進了泔水桶。
他轉身,從角落的竹筐裡翻出兩樣東西。
一塊白豆腐。
一塊昨天剛殺的豬血。
蘇世把豆腐和豬血放在案板上。
玄鐵菜刀出鞘。
刀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影。
切豆腐不用力,靠的是手腕的巧勁。刀鋒壓下去,豆腐順著紋理裂開,切成指甲蓋大小的方塊。
豬血同樣處理,大小跟豆腐塊分毫不差。
一紅一白,涇渭分明。
接著,他解開一直貼身揹著的布包袱。
包袱裡有個油紙包,裡頭裝著半袋子紅彤彤的幹物。
這是離開嘉州時,先生塞給他的。先生叫它“辣椒”,大唐根本見不到的稀罕物,辣味比茱萸霸道十倍。
旁邊還有一小包蜀地貢品級別的青花椒。
蘇世捏了一小把辣椒,又抓了一小撮花椒,放在小石臼裡,搗碎。
麻辣的味道沖了出來,嗆得人直打噴嚏。
但這還不夠。
他轉身,從調料架上拿下洛陽本地的三年陳醋,以及西域來的白胡椒粉。
蜀地的麻辣,狂野,燥熱。
中原的酸辣,醇厚,內斂。
這兩種味道,天生犯衝。強行混在一起,大機率是一鍋味道怪異的泔水。
但蘇世今天偏要試一試。
起鍋,燒油。
底油用的是混合了豬板油和菜籽油的熟油。
油溫七成熱,蔥薑蒜末下鍋,爆香。
緊接著,搗碎的辣椒和花椒倒進去。
刺啦!
紅油迅速析出,一股霸道的辛辣味在後廚裡散開。
蘇世手裡的鐵勺沒停,快速翻炒。
等辣味達到頂點,他抄起半碗高湯,順著鍋邊猛地潑下去。
水油相撞,白煙升騰。
這高湯是用豬骨和老母雞熬的,本就濃郁。此刻跟紅油混在一起,湯色變成了誘人的橘紅色。
等湯燒開,豆腐塊和豬血塊下鍋。
紅白相間的方塊在滾燙的紅湯裡翻滾。
火候轉小,慢燉。
豆腐要入味,豬血要滑嫩,這中間的火候全憑一雙眼和一雙手。
半盞茶的功夫。
蘇世掀開鍋蓋。
就是現在!
他端起那碗陳醋,毫不猶豫地倒進鍋裡。
醋遇高溫,酸味揮發,留下的是發酵後的醇香。
緊接著,一把白胡椒粉撒下去。
酸辣的複合味型,硬生生切入了麻辣的底子裡。
最後勾個薄芡,淋上幾滴香油,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出鍋!
一個大海碗,裝得滿滿當當。
紅亮的湯汁,白嫩的豆腐,暗紅的血旺,翠綠的蔥花。
麻、辣、酸、香,四種味道在空氣中交織、碰撞、融合。
蘇世站在灶臺前,看著這碗菜,胸口起伏。
這是他自己的菜。
沒有名字,沒有菜譜,全憑心意做出來的一道菜。
他盛了一小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閉上眼。
舌尖先是嚐到了陳醋的酸,緊接著,辣椒的燥烈和花椒的酥麻如同千軍萬馬般踩過味蕾。
就在舌頭快要承受不住這股狂野的時候,胡椒的暖意和高湯的醇厚又悄無聲息地包裹上來。
層次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蘇世睜開眼,嘴角慢慢咧開。
成了!
......
第412章 :復炸
半個時辰後。
客棧大堂被清空了。
只有一張八仙桌。
桌前坐著兩個人。
洛陽廚行公會會長,那個在廚藝大比上被一碗蘿蔔絲喝哭的白鬍子老頭。
還有張家水席的郭老。
兩人是被蘇世硬請來的。
“小子,大中午的把我們兩個老骨頭折騰過來,說是有了新菜。”
郭老摸著鬍子,打量著站在桌旁的蘇世,“你那蘿蔔絲確實絕,但廚道一途,靠一道菜吃一輩子可不行。”
白鬍子老頭端著茶盞,沒說話,但眼神里透著審視。
蘇世沒辯駁。
他轉身進了後廚,端著一個托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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