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客棧後廚不大。
三口灶臺擠在一塊兒。
蘇牧掏出五十兩銀子拍在掌櫃桌上。
“後廚我包了,今晚到明早,別人別進來。”
掌櫃看銀子,又看看蘇牧身後那條魚。二話沒說把鑰匙遞過來了。五十兩銀子夠他這破客棧半個月的流水。
腦子沒病的都不會拒絕。
後廚門一關。
蘇牧把鱖魚放進盛滿井水的大木盆裡養著。又把魚簍裡的幾條小魚分揀開來。
房青君端了壺熱茶進來,擱在灶臺邊。她的腳傷已經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但還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輕慢步子。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歇著。”
蘇牧頭也沒抬。手上正在翻看從集市買回來的東西。
一大包帶殼松子被他從布袋裡倒出來。
嘩啦的聲響。
松子堆在案板上,小山似的。殼子硬邦邦的,顏色深褐。
每一顆都跟拇指蓋差不多大。
李泰湊過來。
眼珠子在那堆松子和大鱖魚之間來回轉,饞得喉結上下滑動。
“先生,什麼時候開做?”
“急什麼。”
蘇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靠在灶臺邊上,目光掃過李承乾和李泰。
“這道松鼠鱖魚,魚是魂,醬是骨。但點睛的是松子仁。”
他隨手撿起一顆松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殼面。
“松子要完整,不能碎,不能裂,不能帶殼屑。一顆剝出來,白胖的整仁。破了的不要。”
李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看那座松子小山。
又看看蘇牧的表情。
“先生的意思是……”
“你倆剝。”
蘇牧下巴朝門檻那邊一點,“坐那兒。剝完再說吃飯的事。”
李承乾的臉綠了。
他伸手抓了一把松子,放在掌心裡掂了掂。
殼比石頭還硬,縫隙密得跟焊死了一樣。用指甲去摳?十個指頭全得廢。
“先生,這得多少顆啊?”
“兩斤仁。”
兩斤仁。
帶殼的松子起碼得六七斤才能剝出兩斤。這一大堆裡少說四五百顆。
李泰噗通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完了!本王的手!本王金尊玉貴的手!!”
“少廢話。”
蘇牧踢了他鞋底一腳,“動。”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兩位皇子對視一眼,各自抓了一把松子,開始用指甲去摳那道該死的縫。
第一顆。
李承乾掐了半天。指甲嵌進殼縫裡,使勁一掰。
啪!
松子仁碎成三瓣。
“廢了,重來。”
蘇牧的聲音從灶臺那邊飄過來。
語氣平得沒有一點波瀾。
第二顆。
李泰學聰明了,用牙咬。
嘎嘣一聲,殼是裂開了,但松子仁也被門牙壓出了一道深痕。
“不合格。”
“先生!這殼比城牆還硬!”李泰齜著牙,捂著被硌痛的門牙哀嚎。
蘇牧理都沒理他。
小兕子蹲在兩個哥哥中間,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伸出小胖手從李承乾掌心裡捏了一顆松子,放在地上。
然後拿起旁邊一塊小石頭。
啪!
殼碎了。
松子仁完整整滾出來。
白胖,圓潤,沒有一絲裂痕。
“……”
李承乾和李泰同時看向自家妹。
小兕子撿起松子仁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地嚼了兩下。
“好吃!甜甜的!”
李泰的臉扭曲了。
被自己五歲的妹妹教做事,這比剝松子本身還讓人崩潰。
“兕子!那是做菜用的!不許偷吃!”
“兕子幫忙嘛!”小丫頭委屈地嘟起嘴。
蘇牧走過來,蹲下身揉了揉小兕子的腦袋。
“兕子乖。你幫鍋鍋看著他們兩個幹活就行。誰偷懶你告訴我。”
“好!”
小兕子來勁了。
雙手叉腰,一臉小監工的架勢。
李承乾和李泰的表情更絕望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兩位皇子坐在門檻上,十根手指輪番上陣。
指甲劈了的換手指肚捏。
指肚磨紅了的用牙齒咬。
松子殼的碎屑沾了滿手滿臉、嘴唇上都是。
合格的松子仁被小心翼翼放進一隻粗瓷碗裡。
碗底剛蓋滿。
離兩斤還差得遠。
“先生。”
李承乾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正在磨刀的蘇牧,“您就沒有什麼快一點的法子?”
蘇牧沒回頭。
磨刀石上的水被他抹勻。
刀刃貼著石面來回推送,發出細膩的沙沙聲。
“有,拿擀麵杖碾。”
李泰眼睛瞬間亮了:“那為什麼不......”
“碾出來的仁全是碎的。”
蘇牧打斷他,“碎仁裹上糖漿一炸,焦了。整仁才能外脆內酥。咬開之後,那股松香味是從裡往外走的。”
李泰的嘴又閉上了。
蘇牧放下菜刀。
他轉過身來,靠著灶臺看著坐在門檻上的兄弟倆。日光從門外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們覺得剝松子這事煩不煩?”
“煩。”
兩人異口同聲。
“知道為什麼非讓你們幹不可?”
李承乾想了想。“磨性子?”
蘇牧點頭,又搖頭。
“磨性子只是其一。”他蹲下來,從碗裡撿起一顆完整的松子仁,舉到日光底下。
那顆松子仁白潤飽滿。表面光潔如玉。
“松鼠鱖魚這道菜,魚要改花刀,醬要調比例,油溫要掐三次,最後出鍋澆汁。
每一步都是大活。但點綴在魚身上的松子仁,從頭到尾只出現三息的功夫。”
他把松子仁放回碗裡。
“三息,食客看一眼,咬一口,就過了。但如果這三息裡的松子仁是碎的,是焦的,是不完整的。這道菜的品相直接垮掉。之前所有的功夫全白費。”
李承乾的手停了。
他攥著半顆沒剝完的松子,指尖發白。
蘇牧站起身。
“做菜是這樣,治天下也是這樣。朝堂上的大政方針是魚身子,六部九卿的咿D是澆汁火候。
但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事。
賑災糧發到沒發到,驛站的馬草夠不夠,修河堤的工錢有沒有拖欠。就是這些松子仁。”
他拍了拍手。
“哪顆碎了,整盤棋的賣相就崩了。到時候天下人嚐到的不是你精心佈局的好味道,是一嘴渣子。”
後廚裡安靜了。
只有灶膛裡餘火燒木炭的輕微噼啪聲。
李泰低著頭,盯著掌心裡那顆剛剝好的完整松子仁看了好久。
李承乾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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