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世沒理他們。
他從旁邊的配料筐裡翻出一小袋綠豆粉。粗陶布袋,上頭印著邙山二字。
開啟袋口,用手抄了一把粉出來。
細,非常細。
顏色青白,手感滑膩。
好東西。
蘇世點點頭。
他端起案板旁的木盆,舀了半盆清水。把蘿蔔絲輕輕放入水中,浸泡三五息,然後迅速撈出,平鋪在蒸坏幕屜布上。
這一步是跟郭老學的。
蘿蔔絲沾水後表面會形成一層薄薄的水膜,但不能搓揉。一搓就碎。
“要讓它本身的水。”
郭老那句話又從腦子裡冒出來。
蘇世把綠豆粉均勻地揚出去。
動作跟撒種似的,每一把粉都揚得又輕又勻。粉霧飄在蘿蔔絲上方,緩緩落下,給每一根絲都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衣。
然後上蒸弧�
旺火猛氣。
蘇世蹲在灶前,雙眼死死盯著爐膛裡的火。火焰的顏色從紅變橙,從橙變黃。火舌舔著鍋底,蒸汽從粚峡p隙裡噴出來,帶著一股清甜的味道。
半刻鐘。
他掐著時辰,準時起弧�
掀開簧w的那一刻。
一股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粚喜忌咸芍粓F晶瑩剔透的東西。蘿蔔絲原本的白,被綠豆粉的青白覆蓋之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色。
每一根絲都裹著一層薄薄的膠質膜,在蒸汽中微微發亮。
滑、彈、亮!
蘇世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筷子夾著蘿蔔絲送到眼前,那絲在筷子尖上輕輕顫動,跟活的似的。
他把蘿蔔絲移入備好的瓷盆中。
然後從灶臺底下搬出一隻砂鍋。
砂鍋裡裝著湯。
這湯從清早開賽之前就開始熬了。是他自己的灶臺帶來的,不在賽會提供的食材範圍內。
嚴格來說,有點擦邊。
但他沒管那麼多。
掀開砂鍋蓋子。
一股鮮到骨子裡的味道竄出來。
這湯用老母雞、乾貝、豬棒骨、金華火腿,吊了整整四個時辰。中途撇了三次浮沫,濾了兩次殘渣。
最後出來的湯,清澈見底,泛著湝的金色。
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點油花。
但鮮味濃得能把舌頭鮮掉。
蘇世把清湯緩緩注入瓷盆。
湯汁漫過蘿蔔絲,浸透每一根纖維。那層綠豆粉的膠質膜在熱湯的浸潤下徹底甦醒,變得軟彈而飽滿。
最後一步。
他從配料筐裡拿了一小撮鹽,半勺老黑醋,三指捏的胡椒粉。
依次撒入。
鹽定底味,醋提鮮鋒,胡椒激辛香。
三種味道依次啟用,在清湯裡打了個旋兒,然後融為一體。
蘇世端起瓷盆。
盆不大,普通的白瓷。盆裡的蘿蔔絲在金黃色的湯汁中若隱若現,如同水草在溪流中搖曳。
他轉身走到評委席前。
五個評委正襟危坐。
主評委是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長衫。胸前掛著一塊木牌,上書洛陽廚行公會會長。
蘇世把瓷盆擱在桌上。
“請。”
白鬍子老頭低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蘿蔔?”
“是。”
“就這?”
“就這。”
白鬍子老頭看了他一眼。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湯入口的那一瞬間。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先是一愣。
然後是困惑。
再然後。
他猛地放下湯匙,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攥著扶手,嘴唇哆嗦得厲害。
“這、這!”
他聲音發顫,眼眶居然泛紅了。
“這是燕菜的味道。不,比燕菜還絕。這清湯,這蘿蔔絲,怎麼做到的?”
旁邊四個評委趕緊各自嚐了一口。
然後。
場面就控制不住了。
一個胖評委眼淚嘩地就下來了,連擦都來不及擦。
一個瘦評委筷子掉了三次都沒撿起來。
一個女評委捂著嘴,硬是沒讓哭聲漏出來,但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最後一個評委最誇張。
他直接把湯匙一扔,兩隻手捧起瓷盆,仰頭把剩下的湯汁一口氣灌進了嘴裡。
喝完還砸吧嘴。
“沒了?就這麼點?再給老夫來一盆!”
場子外圍的觀眾全看傻了。
“這什麼情況?評委瘋了?”
“一碗蘿蔔湯至於嗎?”
“我眼睛沒花吧?那個是李記醬園的東家?他怎麼也在哭?”
蘇世站在桌前,面上不動聲色。
但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繃直的脊背,洩露了他內心的驕傲。
“小子。”白鬍子老頭擦了把眼睛,聲音還在發抖,“你這手藝,哪裡學的?”
“家師。”
“你家師是誰?”
蘇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挺直腰板。
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家師。”
“大唐廚道第一人。”
“蘇牧。”
場子裡瞬間炸了鍋。
“蘇牧?哪個蘇牧?”
“沒聽說過這號人呀?”
“等等,蘇牧。嘉州?那個在嘉州做甜皮鴨的?”
“我聽蜀地的商隊說過,說是做了一手絕世好菜,嘉州城的名廚全給他跪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
蘇世沒管那些聲音。
他站在灶臺前,一隻手搭在玄鐵菜刀的刀柄上,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
那裡是南方的方向。
長安的方向。
他嘴唇微動,喃喃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先生,弟子沒給您丟人。”
第407章 :以小見大
潤州城。
蘇牧提著那條十五斤重的虎紋大鱖魚,從碼頭走回客棧。魚尾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滴答答灑水。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不是看他,是看那條魚。
太湖野生大鱖魚。
背脊虎紋清晰如墨畫,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金光。這種品相的魚,整個潤州城的魚市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條。
小兕子騎在滾背上,一路蹦跳跳跟在後頭。嘴裡叼著蘇牧削的甘蔗條,含糊地跟路邊賣糖人的小販打招呼。
“爺你好呀!兕子的鍋釣了好大好大的魚!”
賣糖人的老頭樂呵呵朝她擺手。
李承乾扛著魚簍走在最後面,臉上寫滿了疲憊。裡頭的幾條青魚和銀魚壓得他肩膀痠痛,但嘴角是翹著的。
今晚有松鼠鱖魚吃。
光想就能把口水咽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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