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骨頭在滾水裡咕嘟咕嘟地煮著。
二十來個災民的目光漸漸被鍋裡的動靜吸了過去。
半刻鐘後,湯色開始發白。
羊骨裡的骨髓和油脂被沸水逼了出來,乳白色的湯底慢慢變得濃稠。
一股子溫厚的骨湯香氣從鍋裡往外冒,不衝不膩,暖烘烘的。
災民堆裡有人嚥了口唾沫。
那聲音在安靜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蘇世把處理乾淨的下水全部切成小塊。
大腸切段,豬肝切片,豬肺切丁,牛肚切條。
玄鐵菜刀在他手裡翻飛,刀背拍在肝片上,把殘餘的血水震了出來。
切完的下水分成四堆,碼在乾淨的石板上。
骨湯熬到濃白翻滾,蘇世先把牛肚和大腸下了鍋。這兩樣耐煮,不先下的話口感嚼不爛。
又等了一刻鐘。
豬肺入鍋。
最後是豬肝。
豬肝最嬌氣,煮久了發柴發苦。蘇世掐著時間,豬肝下鍋之後只滾了二十息就關了火。
他從行囊側兜裡摸出一隻紙包。
粗鹽。
還有一小撮胡椒粉。
這是他全部的調料了。
鹽撒進去,胡椒粉灑在湯麵上。白色的粉末落進乳白色的湯裡,激出一股辛辣的暖香。
兩種白色碰在一起,味道卻衝出了層次。
骨湯的醇厚打底,胡椒的辣意收尾。中間夾著豬雜牛肚煮透之後特有的渾樸肉香。
那股香味順著冬天乾冷的空氣往四周鋪。
不濃,不淡。
但暖。
暖到聞了第一口就移不開鼻子。
靠在樹根上的白髮老漢睜開了眼。
他懷裡那個瘦成雞爪手的小丫頭也動了,腦袋從老漢臂彎裡探出來,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爺爺……香……”
聲音細得快斷了,但那兩個字被在場所有人都聽進了耳朵裡。
蘇世端起鐵鍋。
鍋裡的雜碎湯滾著細密的小泡,乳白的湯底浮著深褐色的大腸段、嫩粉的肝片、灰白的肺丁和黃褐的肚條。
賣相說不上好看,甚至有點粗糲。
但那股熱汽蒸騰上來的時候,帶著的溫度和香氣是實打實的。
蘇世沒有碗。
他用從屠戶那裡順來的兩片乾淨竹筒劈成了瓢,一瓢一瓢地往災民們湊過來的破碗、陶罐、甚至雙手合攏的掌心裡舀。
“慢著喝,燙。肚子空了太久,別猛灌。先喝湯,再吃肉。”
他蹲在鍋前,一個一個地舀。
白髮老漢顫巍巍地端著半碗雜碎湯,低頭抿了一口。
湯水入喉的那個瞬間,老漢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熱!
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裡,再從胃底炸開來,暖流沿著四肢往手指尖和腳趾頭躥。
凍僵了三天的身體,被這一口湯激得酥麻發癢。
他又喝了第二口。
牛肚嚼在嘴裡,韌而不硬,帶著骨湯的鹹鮮。胡椒的辣意追上來,辣得鼻頭髮酸,眼眶發熱。
老漢的淚從褶皺堆疊的眼角滾下來,砸進碗裡。
他沒擦。
身邊的小丫頭捧著爺爺勻給她的半口湯,兩隻小手哆哆嗦嗦地端著,豬肝片在湯裡晃盪。
她把嘴湊上去吸了一口,燙得縮了下脖子,但沒捨得吐。
嚥下去了。
“甜的!”小丫頭抬頭衝她爺爺喊,眼睛裡居然有了光。
不是甜。
是餓到極致之後,舌頭嚐到的第一口鹹鮮,被身體誤讀成了甜。
蘇世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舀。
一碗,兩碗,十碗,二十碗。
鍋見了底。
災民們喝完湯,有的蹲著不動,有的已經跪下去了。磕頭的聲音在凍硬的土地上悶悶地響,一下,兩下,此起彼伏。
“小恩公,您貴姓……”
那個拄棍的中年漢子跪在地上,抬起頭,滿臉泥灰和淚痕。
蘇世把空鍋放下,用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汗。
“免貴,姓蘇。”
他背起行囊,把鐵鍋拴在背包外側,轉身踏上官道。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槐樹底下那群人。
“往南走四十里有個義倉,去年秋天存了糧,能撐一陣子。路上別喝生水,灶灰泡水放涼了再喝,能防疫病。”
說完就走了。
沒回頭。
草鞋踩在凍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響。行囊裡的玄鐵菜刀隨著步伐晃動,鐵鍋在背包外面叮噹輕磕。
槐樹底下,白髮老漢抱著孫女,望著那個瘦長的背影越走越遠。
“爺爺,蘇哥哥去哪?”
老漢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底殘留的湯漬,渾濁的老眼裡映著官道盡頭那個越來越小的人影。
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在冬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
第394章 :第五味任務
江面越往東走越寬。
兩岸的山從蜀地那種劈頭蓋臉的陡峭慢慢矮了下去,變成起伏平緩的丘陵。
丘陵上種著成片的茶樹,墨綠的葉子被冬霧泡得溼漉漉的,遠看跟鋪了層絨毯。
水的顏色也變了。
從川江的渾黃濁綠,過了荊州段之後一點一點地洗乾淨,到眼下這片水域,已經是青灰偏藍的調子。
水底的碎石子隱約能辨出輪廓。
樓船的速度放慢了。
船伕站在船尾長篙一撐,吆喝了一嗓子:“客官,潤州碼頭到了!”
小兕子從船艙裡鑽出來,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的鞋子還拎在手上。
她趴到船舷邊,小腦袋從欄杆縫隙裡往外探。
“哇!”
碼頭不大,但乾淨。
青石板鋪的臺階從水面一直延伸到岸上,石縫裡長著細細的苔獭E_階盡頭是一排白牆黛瓦的矮房子,飛簷翹角,屋脊上蹲著拳頭大的石獸。
有人在岸邊洗衣裳,棒槌敲得啪啪響,笑聲順著水面飄過來。
巷子口支著幾個小攤。
賣餛飩的,賣糖粥的,蒸谎e的白霧往天上冒,在冬天的空氣裡拖出長長的尾巴。
跟蜀地完全不一樣。
蜀地是熱鬧。
鋪天蓋地的吆喝,滿街亂竄的辣味,吵得人腦殼嗡嗡響。
這地方是靜的。
靜得很舒服,連風裡都帶著股子潮乎乎的甜。
小兕子的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鍋鍋!這裡的味道不辣!”
蘇牧靠在桅杆邊,草帽壓得低低的,聞言推了推帽簷。
“廢話。”
他掃了一眼碼頭方向飄過來的水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股氣味他太熟了。
餛飩湯底用的是蝦皮和豬骨,糖粥里加了桂花和赤豆。調味寡淡,但食材本身的底子很正。
江南的路子。
李泰從甲板另一頭蹭過來,手裡還啃著昨晚剩的半塊冷餅。他嚼了兩口,往碼頭方向望了望,把餅從嘴裡拔出來。
“先生,這是哪兒?”
“潤州。”
李泰眨了眨眼。
“就是那個出好醋的潤州?”
蘇牧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這胖子的知識面。
“往南走百來裡就是太湖,往東順江下去是金陵。整個江南的魚米都從這一片往外走。”
李承乾也湊了過來。他這兩天被蘇牧支使著劈柴燒火,手上磨出了四個水泡,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臉上的菜色褪了大半,眼珠子轉得比在東宮的時候靈光多了。
“先生,江南的菜跟蜀地差別大嗎?”
蘇牧沒急著答。
他蹲下來幫小兕子把鞋穿上,順手把丫頭歪掉的髮帶重新紮了一道。
“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他站起身,望著碼頭方向那幾縷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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