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第386章 :一刀鮮?一刀仙!
太原府。
連著下了三天大雪,整座城白茫茫的,跟被人潑了麵粉似的。
醉仙樓的生意卻火得邪門!
門口排隊的食客從正門一直甩到了隔壁布莊,凍得跺腳搓手,愣是沒人肯走。
錢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噼裡啪啦響了半天,最後把算盤一合,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蘇世在後廚顛勺。
鐵鍋裡翻騰的是一道醋溜裡脊,醬汁裹著金黃酥脆的肉條,在高溫下滋滋冒著焦香。
前堂傳來催菜的吆喝。
蘇世手腕一翻,整鍋菜在空中劃了個弧,穩穩落回鍋裡,出鍋裝盤,一氣呵成。
“錢叔,六號桌的。”
錢掌櫃親自端盤子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
臉上的笑沒了。
“世哥兒,外頭來了個人。”
蘇世拿溼布擦手。
“什麼人?”
錢掌櫃搓著手指,壓低了嗓門。
“北邊來的,帶了四個徒弟,還趕了輛牛車。牛車上蓋著油布,也不知道拉的什麼玩意兒。
那人在門口站了快一炷香了,光盯著咱們的招牌看。”
蘇世把溼布搭在肩頭,走到後廚窗戶邊,掀開簾子往外瞧了一眼。
雪地裡。
一個身穿灰色棉袍的老者負手而立。
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臉上溝壑縱橫,顴骨極高。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粗了一整圈,指尖全是老繭,那是幾十年握刀磨出來的。
四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各個膀大腰圓,圍裙上沾著陳年油漬,一看就是灶臺上摸爬滾打的行家。
蘇世的目光落在牛車上。
油布掀起來一角。
裡面碼著兩隻巨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陶罐旁邊還擱著一隻紮了紅綢的木盒,木盒上刻著“遼東張記”四個字。
蘇世放下簾子。
“一刀鮮。”
錢掌櫃腿一軟。
“你認得?”
“不認得。”
蘇世把手上的水漬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語氣平得出奇,“但聽說過,太原往北,做燉菜能帶四個徒弟上門的,只有幽州張家。”
錢掌櫃的臉白了。
“一刀鮮”張鐵山,幽州到遼東一帶的廚界祖師爺,據說十六歲入行,一把菜刀使了四十年,光收的徒弟就有上百號人!
北方的飯館酒樓,十家裡有六家的掌勺跟他沾親帶故。
這人來醉仙樓,絕不是為了吃飯!
果然。
前堂的門被推開了。
風雪灌進來,吹得門口的食客縮了縮脖子。張鐵山踩著雪水走進大堂,四個徒弟抬著陶罐和木盒跟在後面。
滿堂食客安靜了。
張鐵山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櫃檯後面那塊“醉仙樓”的牌匾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哪位是蘇世?”
聲音不高,但整個大堂都聽得真切。
後廚的簾子掀開。
蘇世走出來。
圍裙沒解,袖口還卷著,手裡提著那把通體漆黑的玄鐵菜刀。
張鐵山的瞳孔瞬間縮了縮。
不是因為人。
是因為刀。
那把菜刀的質地他從未見過。
刀身不反光,卻隱隱透著幽藍的冷色,刃口薄得看不見厚度。
“我就是。”
張鐵山打量了他幾息。
十七八歲的少年,個頭不算高,手指修長,指節勻稱。
站在那裡鬆鬆垮垮的,沒什麼架勢,但握刀的姿勢極其自然,跟刀長在手上沒區別。
“老夫幽州張鐵山。”
蘇世點了下頭。
“久仰。”
張鐵山沒繞彎子。
他朝身後的徒弟抬了抬下巴。
兩隻陶罐被搬上了大堂正中的八仙桌。
蠟封揭開,一股濃烈的藥酒味衝了出來!
陶罐裡泡著的是兩隻完整的熊掌。
掌面足有蒲扇大小,厚實得跟磚頭似的,皮質烏黑油亮,在藥酒裡醃了不知道多少時日,筋膜已經軟化到半透明。
木盒開啟。
一整根遼東百年老山參,鬚子完整,參體通紅,散發著刺鼻的苦香。
滿堂食客倒吸涼氣。
“好傢伙,這得值多少銀子?”
“那熊掌,少說也是幾百兩一隻吧?”
“百年老山參?我活了五十年都沒親眼見過!”
張鐵山把木盒推到桌子正中間。
“老夫聽聞太原府出了個少年廚神,醋溜白菜能讓刺史大人連幹三碗飯。老夫不才,想跟這位小友切磋切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陶罐。
“比菜。
老夫用這兩隻熊掌配遼東老參。
食材你隨便挑,酒樓庫房裡有什麼儘管用。輸了,老夫這塊招牌從此摘了,再不踏足太原半步。”
錢掌櫃急得滿頭汗。
他拽著蘇世的袖子,嘴唇哆嗦。
“世哥兒,庫房裡那幾根老參你拿去用,還有上個月進的那批鹿筋......”
蘇世沒接他的話。
他盯著桌上的熊掌和老參看了半晌。
然後笑了。
“張老前輩。”
“嗯?”
“您這兩隻熊掌,藥酒泡了至少三年,筋膜軟化恰到好處。遼東參是野生的,年份夠足,苦香裡帶著回甘。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張鐵山眉頭微微鬆了一分。
“小友識貨。”
“但我不用這些。”
蘇世轉身往後廚走。
穿過灶臺,推開後門。
後院的雪積了快兩尺厚,幾口大缸被雪蓋得嚴嚴實實。
蘇世踩著雪走到牆根底下。
那裡有一小片菜地,入冬之後早就荒了,地面凍得跟鐵板似的。
他蹲下去,伸手扒開積雪。
雪層底下,露出幾截灰撲撲的乾癟藤蔓。
順著藤蔓往下刨,凍土硬得咯手。蘇世用菜刀的刀背敲碎表層凍土,五指插進泥裡往外掏。
三根鐵棍山藥被挖了出來。
凍得發蔫,表皮皺巴巴的,沾滿了泥巴和碎冰碴子,活脫脫三根被丟棄的枯樹枝。
蘇世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山藥揣在懷裡,回到大堂。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手裡那三根歪歪扭扭的凍山藥。
張鐵山的四個徒弟裡,站在最左邊那個率先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
“師父,這小子拿幾根爛山藥跟您的熊掌比?他是不是腦子凍壞了?”
旁邊的食客也開始竊竊私語。
“完了完了,蘇大廚這是犯渾了吧?”
“山藥?就地裡刨的那種?我家地窖裡堆了一筐,拿去餵豬豬都不樂意多啃兩口。”
“唉,張鐵山那可是熊掌配百年參啊……”
錢掌櫃的臉綠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蘇世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蘇世把三根凍山藥放在案板上。
他沒搭理任何人。
圍裙緊了緊,袖口又往上擼了一截。
左手按住山藥,右手握著玄鐵菜刀。
刀刃貼上山藥皮的那一瞬,他的眼神變了。
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專注!
整個大堂的嘈雜聲、笑聲、議論聲,全部被他隔絕在了身體之外。耳朵裡只剩下刀刃劃過山藥表皮時那聲細微的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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