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李承乾從地上爬起來。
虎口已經磨出了紅印,兩隻手掌心全是汗,胳膊酸脹得厲害。
他沒吭聲,又把木段立起來。
第三斧,歪了。
第四斧,卡了。
第五斧,連木段都沒碰著,斧口劈在木墩上,震得他雙臂發酸,險些脫手。
李承乾蹲下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喘粗氣。
汗水從鬢角滑下來,滴在甲板上。
他從來沒覺得劈柴這種事能難成這樣。
東宮裡燒的柴,都是內侍劈好碼好送到灶房的。他甚至沒想過,一塊木頭憑什麼不肯裂開。
“看好了。”
蘇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李承乾抬頭。
蘇牧從他手裡把鐵斧接過去,掂了兩下,然後蹲在木段前面,伸手在截面上用指甲劃了一道。
那道痕跡順著木紋的走向,從圓心微微偏了兩分。
“木頭不是鐵,每一段都有自己的脾氣。你看這條紋路,從這裡擰到這裡,絞著走的。你非要從正中間劈,等於硬跟它擰著幹。”
蘇牧站起身,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左手握在斧柄末端,右手滑到斧頭下方。
他沒把斧頭舉過頭頂。
手臂只抬到胸口的高度,右手順著斧柄往下滑的同時,腰腹帶著肩膀往前送。
斧口沿著他剛才劃的那條線落下去。
動作看起來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
咔嚓!
青岡木段從偏心的位置整齊地裂成兩半,截面光滑,木屑都沒飛幾片。
李承乾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不是蠻力的事。”
蘇牧把鐵斧還給他,“順著紋理找弱點,發力的時候腰先動,胳膊跟著走。斧頭自己的重量就夠了,你只管給它一個方向。”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做菜也是這個理,食材有食材的性子,你非要用蠻勁對付它,出來的東西能好吃才怪。”
說完就走了。
李承乾握著斧柄,盯著那段被劈開的青岡木看了好一會兒。
截面上的紋路清清楚楚,順著弧度擰過去。
蘇牧那一斧劈的位置,剛好卡在兩股紋路的交界處,是整塊木頭最薄弱的地方。
他蹲下來,摸了摸下一段木頭的截面。
指腹順著紋路滑了一圈,找到一個微微凹陷的位置。
立起來,站好。
左手握末端,右手扶斧頭。
腰先轉,肩跟著,胳膊最後出去。
咔!
沒劈透。
但裂紋從頂部一直延伸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李承乾撥出一口濁氣,把斧頭從縫裡拔出來,補了一下。
啪!
兩半。
他愣了兩息,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掌。虎口火辣辣地疼,手指頭抖個不停。
但他笑了。
咧著嘴,跟個傻子似的。
“兕子你看!”李承乾舉著兩半木頭衝小丫頭喊,“大哥劈開了!”
小兕子站起來拍巴掌。
“哥哥厲害!不笨了!”
李泰頭也沒抬,悶聲嘟囔:“劈了一塊就嘚瑟,那堆還有二十多段呢。”
李承乾哪管他。
他重新立好第三段木頭。
找紋路,定位置。
舉斧,劈。
咔嚓!
乾淨利落。
第四段。
第五段。
到第八段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磨出了水泡。汗水把前襟洇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鹽汗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但劈柴的節奏越來越穩。
咔嚓!咔嚓!咔嚓!
甲板上整整齊齊碼起了一摞柴火。
快到晌午。
日頭從雲層裡鑽出來,江面上的霧散了乾淨,水波粼粼的閃光晃得人眯眼。
蘇牧走到船舷邊,俯身看了看水面。
樓船拖著的那張小網兜已經在溗畢^泡了一上午。他拽起來倒在木盆裡,撥了兩下。
十幾只小江蝦在盆底蹦躂。通體透明,殼薄如紙,每一隻也就小指頭長短,鬚子比身子還細。
這種江蝦大唐人拿來餵雞都嫌碎。
蘇牧又從船尾欄杆上拽下一把嫩韭菜。
清晨靠岸採水的時候他順手薅的,葉片窄而翠綠,掐斷之後能聞到辛辣的汁水味。
灶膛升火。
李承乾劈的柴火燒起來噼啪作響,火苗躥得又旺又勻。
蘇牧滿意地點了下頭。
鐵鍋燒透,豬油下去,化成一攤滾燙的亮油。
江蝦瀝乾水分,一把撒進鍋裡。
呲啦啦啦!
蝦殼遇高溫瞬間變成橘紅色,捲曲收緊。蘇牧手腕一抖,鐵鍋前推後拉,蝦群在油麵上翻了兩個跟頭。
韭菜緊跟著入鍋。
綠葉碰到滾油的那一刻,騰起一股沖鼻的辛香!
蘇牧顛勺的速度極快,韭菜和江蝦在鍋裡翻了不到五息。
一撮粗鹽。
半勺子井水。
收汁出鍋。
就這麼簡單。
沒有花椒,沒有醬料,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
盤子裡,橘紅的小江蝦裹在翠綠的韭菜葉子中間。油光薄薄一層,蝦殼上還冒著細密的熱汽。
這道菜的香味跟之前的甜皮鴨和鯽魚湯完全不同。
清,淡,乾淨。
像江面上的風一樣,沒有重量,但鑽進鼻子就出不來。
李承乾端著碗蹲在灶臺邊。他的手上纏著從衣襬撕下來的布條,虎口的水泡滲著水。
筷子夾起一隻小江蝦送進嘴裡。
牙齒輕輕一嗑。
薄如紙的蝦殼酥脆得沒有任何阻力,碎裂的同時,一股極其純粹的鮮甜炸滿了口腔。
那種鮮不是調料堆出來的。
是江水養出來的、陽光曬出來的、活蹦亂跳的生命本身的味道。
韭菜的辛辣恰到好處地托著蝦的甜,豬油封住了所有的汁水。嚥下去之後,舌根回上來一絲極淡的清苦。
就那麼一絲。
然後是更洶湧的回甘。
李承乾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著頭,肩膀抖了兩下。
一滴水落在碗裡的米飯上,洇開了一小片。
李泰看見了,沒吱聲。
小兕子也看見了,她端著自己的小碗挪過來,踮著腳尖往李承乾碗裡撥了兩隻蝦。
“哥哥不哭。”
“兕子的蝦蝦分你。”
李承乾吸了一下鼻子,把臉扭向江面。
過了好半天,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先生。”
“嗯。”
“東宮的御廚做了十幾年的菜,孤沒嚐出過這種味道。”
蘇牧嚼著韭菜,沒接話。
“幾隻破蝦,兩根韭菜。”
李承乾把碗端到眼前,看著碗底剩下的最後一隻蝦,聲音悶悶的,“憑什麼就這麼好吃。”
蘇牧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紫砂壺灌了口涼茶。
“因為你劈了一上午的柴。”
李承乾愣了。
“餓透了再吃飯,累狠了再歇腳。東西還是那個東西,你自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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