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小後生看得通透。”
李淵把碗裡的肉嚥下去,拿過旁邊的酒壺,也不問是什麼酒,仰脖子就灌了一口。
是酸梅湯。
冰涼酸甜,正好解了羊肉的膩。
“嘖,沒酒勁。”
李淵砸吧砸吧嘴,有些遺憾,但又覺得這酸甜水配這熱鍋子,別有一番風味,“你是這兒的雜役?”
“算是吧。”
蘇牧給小兕子擦了擦嘴邊的醬,“以前是掌勺的,得罪了人,被髮配到這兒劈柴。”
李淵冷哼一聲:“那是他們瞎了眼。”
他又指了指那盤凍豆腐:“這什麼玩意兒?看著像磚頭。”
“凍豆腐。吸湯的,小心燙嘴。”
李淵夾了一塊。
這豆腐一咬,裡頭的熱湯瞬間滋出來,燙得他舌頭一卷,差點叫出聲。可那股子滾燙的鮮味順著喉嚨下去,胃裡瞬間暖洋洋的。
“爽快!”
李淵也是吃開了,額頭上冒了汗,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一截枯瘦的小臂。
“老頭子我……我那大兒子,以前也管得寬。”
李淵一邊涮肉,一邊絮叨,像是要把這幾年的鬱悶都倒出來,“這個不讓吃,那個不讓碰。說是為了孝順,其實就是怕我給他添亂。”
蘇牧給鍋里加了點湯,隨口搭腔:“兒女嘛,都那樣。覺得老了就不中用了,得供著。其實老人圖什麼?不就圖個自在,圖口順心的飯?”
“對!”
李淵一拍大腿,這一巴掌拍得震天響,把旁邊啃骨頭的小兕子嚇了一跳。
“就是圖個自在!”
李淵指著蘇牧,越看這小子越順眼,“你這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整天供著個泥菩薩有什麼意思?我都退……退休了,還不讓我想吃啥吃啥?”
李麗質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退休?
把皇位交出去叫退休?
也就這兩人敢這麼聊,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那你現在做什麼營生?”蘇牧問。
“閒著。”
李淵把最後一片肉塞進嘴裡,“整日在院子裡數螞蟻,偶爾看幾個老夥計鬥雞走狗,沒甚意思。”
“那感情好。”
蘇牧笑了,“清閒福。不像我,還得伺候這幾個小的。”
他指了指正吃得滿臉花的三個姑娘。
李淵看過去。
小兕子正捧著那碗酸梅湯,跟只小倉鼠似的,腮幫子一鼓一鼓。
李麗質雖然還是有點拘謹,但那筷子也沒停過。房家那丫頭更是吃得鼻尖冒汗,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了。
這場面,真好。
在大安宮裡,哪怕是逢年過節的家宴,也沒這麼熱乎過。那些個孫兒孫女,在他面前都跟鵪鶉似的,大氣不敢出。
“翁翁,給你七這個!”
小兕子突然從自己碗裡夾起一塊剛涼好的紅薯寬粉,顫巍巍地遞到李淵嘴邊。
“這個滑溜溜,好玩!”
李淵一愣。
看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心裡那塊凍得硬邦邦的地方,好像突然被這滾燙的銅鍋給化開了一角。
他張開嘴,接住那根寬粉。
軟糯,勁道,帶著小孫女的一片孝心。
“好,好。”
李淵嚼著粉條,眼眶有點發熱,趕緊低頭藉著吃東西掩飾過去。
......
......
日頭徹底沉下去了,院子裡的知了也不叫了,只剩下銅鍋裡偶爾爆出的炭火星子,噼啪響一聲。
李淵癱在小馬紮上,毫無形象地摸著肚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股子鬱結在胸口好幾年的悶氣,好像都被這一頓羊肉給涮沒了。
“舒坦。”
李淵眯著眼,手裡還要去夠那杯酸梅湯,“多少年沒吃過這種痛快飯了。”
李麗質趕緊上前要攙扶,卻被老爺子一巴掌揮開。
“別動,讓我緩緩。”
李淵擺擺手,轉頭看向正收拾碗筷的蘇牧,眼神里透著股子親熱勁,“哎,小老弟,你這手藝絕了。咱們……咱們以後常來往。”
李麗質腿一軟,差點跪下。
小老弟?
太上皇管一個劈柴的雜役叫老弟?
這輩分亂得沒邊了。
她剛想張嘴勸阻,卻見蘇牧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樂呵呵地應著。
“行啊,老爺子。飯吃飽了,消消食?”
“怎麼消?去御花園遛彎?沒勁。”
李淵撇撇嘴。
“遛什麼彎。”
蘇牧從身後的柴火堆裡——
其實是從系統空間裡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木頭盒子,往桌上一墩。
嘩啦啦!
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這什麼動靜?”李淵耳朵豎了起來。
蘇牧開啟蓋子,把裡面一百多張打磨得光溜溜的小木塊倒在桌上。
這些木塊選的是硬實的棗木,背面刻著竹紋,正面刻著紅綠藍三色的圖案,有條索,有圓餅,還有幾個漢字。
“麻將。”
蘇牧隨手抓起兩張,在手裡搓得咔咔響,“專治閒得發慌,腦子生鏽。”
小兕子本來正趴在桌邊犯困,聽見這脆響,眼睛立馬亮了,伸出小手就要抓:“好玩噠!砌牆牆!”
“去去去,這是大人的玩意兒。”
蘇牧把小丫頭的小胖手撥開,抬頭看著李淵,“老爺子,敢不敢試試?這東西講究個排兵佈陣,還要算計人心,我看你行。”
一聽“排兵佈陣”,李淵來了精神。
他這輩子前半截在馬背上打天下,後半截被關在大安宮裡數螞蟻,手早就癢了。
“來!怕你不成!”
李淵袖子一卷,露出半截乾瘦的手臂,“怎麼個玩法?”
蘇牧把房青君和李麗質也按在板凳上:“三缺一不行,你倆也上。”
四個人圍著那口還沒撤下去的銅鍋,蘇牧言簡意賅地講了規則。
什麼吃、碰、槓,什麼清一色、一條龍。
李淵到底是開國皇帝,腦子轉得飛快,聽了一遍就摸到了門道。
第43章 :全家都吃上了,就朕一個人被矇在鼓裡?!
“嘩啦啦——!”
洗牌的聲音在安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股子莫名的煙火氣。
李淵上手極快。
他也不看牌面,學著蘇牧的樣子,大拇指在牌面上一摸,就能知道是什麼。
“二筒。”
李淵把牌往桌上一拍,力道十足,“不要。”
“碰!”
蘇牧眼疾手快,把牌拿過來,“謝老爺子賞。”
李淵鬍子一吹:“小兔崽子,截我的胡?”
“戰場無父子,牌桌無大小。”
蘇牧笑得欠揍,“該碰就得碰。”
李麗質坐在下首,手心裡全是汗。
她手裡握著一張“發財”,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打了怕太上皇要碰,不打自己手裡又不成套。
“出牌啊,磨蹭什麼。”
李淵催促道,眼睛死死盯著牌河,那股子殺伐果斷的氣勢又回來了,彷彿面前不是一張小木桌,而是兩軍對壘的沙場。
“打……打這個。”
李麗質一閉眼,扔出那張“發財”。
“槓!”
李淵大喝一聲,嚇得房青君手裡的“五條”都掉了。
老爺子從牌尾摸了一張牌。
大拇指細細摩挲著那上面的紋路。
院子裡靜得只有呼吸聲。
小兕子趴在李淵腿邊,踮著腳尖看,小聲嘟囔:“白板板……沒畫畫……”
李淵嘴角慢慢咧開,越咧越大,最後猛地把那張牌往桌子上一拍。
啪!
“自摸!清一色!對對胡!”
李淵把面前的牌一推,滿臉通紅,興奮得手都在抖:“哈哈哈哈!贏了!老子贏了!”
那種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爽快感,比當年攻下長安城還要來得直接!
不需要考慮什麼天下蒼生,不需要權衡什麼世家門閥,就是單純的輸贏,單純的快樂。
“給錢給錢!”
李淵伸著手,跟討債似的,“願賭服輸,別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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