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指腹上留不住顆粒,全滲進掌紋裡了。
“磨得不錯。”
“誰教你辨的藥?”
房青君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四月底的天已經悶得人喘不過氣,她從房府一路趕過來,鬢角的碎髮黏在臉頰上。
“我昨晚翻了半宿的古籍,又跟府裡的老藥童請教了炮製手法。”
她喘了口氣,臉被熱出一層薄汗。
“珍珠粉入藥膳,火煅的和水飛的效用不同。我怕弄錯,特意按水飛法磨的。
蘇先生要是覺得不夠細......”
蘇牧沒聽完。
他順手從灶臺上扯了塊乾淨的棉帕,往房青君臉上一按。
“先擦擦,出了一腦門子汗。”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著一股子溫熱。
房青君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棉帕貼在她額角上,還帶著灶臺邊的餘溫。蘇牧已經收回手,低頭去看燕窩的成色了。
房青君攥著那塊帕子站在原地,耳根子紅到了脖頸。
“謝……謝了,蘇先生。”
蘇牧嗯了一聲,拿竹籤挑了一條燕窩絲,對著窗戶光看了看。
“泡發得剛好,沒過頭,你倒是用心了。”
房青君垂著頭,把帕子疊了兩折,塞進袖子裡。
“那我幫蘇先生磨當歸?上回剩的那些還沒碾完——”
“行,石臼在牆角。”
房青君繞到灶房後頭,挽起袖口,蹲在石臼前開始搗藥。
杵頭砸在當歸片上,一下一下的,悶實又有節奏。
她搗得認真,額頭又滲出了汗,但這回沒人遞帕子了,她自己用袖口蹭了蹭,繼續幹。
小兕子趴在灶臺上,臉貼著冰涼的石板,兩條腿在空中蹬。
“房姐姐好辛苦鴨。”
房青君笑了笑。
“給你阿孃做藥,辛苦也值當。”
小兕子想了想,從板凳上蹦下來,端著自己的小水碗跑過去。
“房姐姐喝水水!”
房青君接過碗喝了一口,碗沿上還沾著小丫頭的口水印子,她也沒嫌棄。
灶房裡安安靜靜的。
蘇牧處理燕窩,房青君搗藥,小兕子蹲在中間兩頭看。
陽光從窗格子裡斜進來,照在石臼旁邊。藥粉在光線裡揚起細碎的塵。
......
......
這時候院門響了。
李麗質跨進門檻,手裡端著一個朱漆食盒。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窄袖衫,腰間墜著一枚白玉禁步,走路時玉片輕輕碰撞,叮叮噹噹的。
李麗質剛邁進灶房門口,腳步就定住了。
房青君蹲在石臼前,袖口捲到肘彎上頭,兩隻手臂沾滿了褐色的藥粉。額頭淌著汗,鬢角散落的碎髮貼著臉頰。
蘇牧站在案板那頭,正把處理好的燕窩絲碼進碗裡。
兩個人隔著半個灶房的距離,各忙各的,但那股子默契......
誰遞料,誰接手,連句話都不用多說。
李麗質的手緊了一下。
食盒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小兕子先看見她了。
“長姐!”
小丫頭跑過去扯她的裙襬。
“鍋鍋在做乳酪棒棒鴨!長姐等一下就能七惹!”
蘇牧回過頭。
“喲,長樂公主。”
“今天怎麼過來了?”
李麗質把食盒擱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一碟子切好的蜜餞果脯,碼得整整齊齊。
“父皇讓我來看看阿孃的藥膳做到哪一步了。”
她掃了一眼灶房。
目光落在房青君手邊那隻青花瓷罐上,又移到石臼裡研了大半的當歸粉上,最後停在房青君袖口裡露出的那截棉帕邊角上。
那塊帕子不是房青君自己的。
房青君用的帕子一向是細絹的,繡蘭花。這塊是粗棉布的,灶房裡常見的那種。
李麗質的目光收回來。
“房妹妹來得真早。”
房青君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藥粉。
“今日帶了些珍珠粉和燕窩,怕耽誤蘇先生的進度,趕著早送來了。”
李麗質點點頭,走到案板邊上。
她伸手翻了翻食盒旁邊的藥材。
“蘇牧,阿孃的雲糕還要幾天能做?”
“發酵原液後天出,出來之後就能上手。”
“那這些燕窩和珍珠粉,是雲糕用的?”
蘇牧搖頭。
“珍珠粉是配綠豆糕的輔料,加半錢進去能安神。燕窩另有用處,後面做肺湯要用。”
李麗質哦了一聲。
她的手指在食盒邊沿上劃了兩下。
“這些我也能幫忙備。父皇內庫裡有整箱的南珠,我回去讓人磨了送來。”
房青君擦完手,走到案板另一頭。
“姐姐不用費心,磨珠粉講究多,水飛法要連磨三遍再過篩,不然粗顆粒混進藥膳裡會傷脾胃。我昨晚練了好幾遍才磨到這個細度。”
李麗質的手指停住了。
“房妹妹倒是在行。”
“不敢當,只是怕幫倒忙,提前做了些功課。”
灶房裡安靜了兩秒。
第209章 :童言無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蘇牧把燕窩碗擱進蒸唬仡^看了一眼。
兩個姑娘站在案板兩側,一個鵝黃衫,一個藕荷衫。
中間隔著一案板的藥材和食材。
小兕子扒著案板沿,大眼睛轉來轉去看兩位姐姐。
“鍋鍋,她們又要搶蛋蛋七鴨?”
蘇牧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沒人搶,去外頭看你的乳酪棒化了沒有。”
小兕子捂著腦門跑了。
李麗質沒跟著走。
她站在灶房裡,看著房青君重新蹲回石臼邊上繼續搗藥。藥杵一下一下,手腕的動作穩當嫻熟,不是頭一回乾的生手模樣。
灶臺上碼著房青君帶來的青花瓷罐、紗布包、泡好的燕窩碗。
角落裡還有之前她送來的薺菜根和雷竹筍尖,洗得乾乾淨淨,碼在竹匾裡瀝水。
李麗質忽然覺得這間灶房裡到處都是房青君的痕跡。
她帶來的藥材,她磨好的粉,她看過的醫書,她捲起袖口乾活時露出來的手臂上沾的藥粉——
而自己呢?
端了一碟蜜餞果脯。
食盒還是從長樂宮小廚房裡現裝的。
李麗質轉過身,走到院子裡。
她站在井臺邊上,手扶著轆轤的木把手。
指甲掐在掌心裡,力氣用得很大,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身後傳來石杵搗藥的聲音。
一下一下,沉悶有力。
混在裡頭的,是蘇牧和房青君零零碎碎的對話。
“這批當歸碾到能過紗布就行了,別太細。”
“好,我再篩一遍。”
兩個字,三個字,一句話......都不長。
但接得順,接得自然。
咔嚓!
李麗質的指甲在轆轤把手上劃出一道白印子。
她轉身走回灶房門口。
“蘇牧,明天我也來幫忙。”
蘇牧往蒸谎e添水,頭也沒抬。
“行啊,來了別閒著就行。”
李麗質咬了一下嘴唇。
“磨藥我也能學,你教我。”
房青君搗藥的手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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