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父皇……”
李世民聲音嘶啞,眼眶泛起了一層微紅。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端起碗,將那塊鵝肉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嚥下去的,不僅是食物的美味,更是多年來的心結。
小兕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阿耶,皇爺爺,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惹?”
小丫頭跑到兩人中間,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系不繫鵝鵝太好七,你們吃傻掉啦?”
這童言童語瞬間打破了這有些凝重的氣氛。
李世民破涕為笑,一把將女兒撈進懷裡。
“對,兕子說得對,這鵝肉太好吃了,阿耶捨不得嚥下去。”
李淵也跟著大笑起來,伸手捏了捏孫女沾滿醬汁的小肉臉。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歡快的生機。
王德全躲在角落裡,偷偷擦了一把冷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看蘇牧的表情簡直驚為天人。
這困擾大唐朝野多年的天家父子心結,居然被蘇牧一鍋燉大鵝給化解了。
蘇牧卻完全沒理會這些人的心理活動。
他只關心吃完飯誰洗碗。
“吃飽了就把碗刷了。”
蘇牧踢了踢腳邊的木桶。
“王德全,把這地掃乾淨,一會兒那些工匠還得來搭暖棚。”
此時的御膳房後院門外。
青磚鋪就的甬道上,一抹俏麗的身影正靜靜地站著。
房青君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羅裙。
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竹籃。
籃子裡裝著剛從終南山挖回來的幾根新鮮春筍。
筍尖上還沾著清晨未乾的露水。
她聽著院牆裡面傳出的歡聲笑語,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兩朵淡淡的紅暈。
自從上次蘇牧手把手教她包大福,又在火爐邊煮了那杯龍井茶。
那張不羈的面孔和那雙翻飛在灶臺前的手,就總是在她夢裡出現。
今天父親房玄齡正好得空,帶回了這些春筍。
她便迫不及待地找了個藉口,親自送進了宮。
房青君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髮。
第184章 :醃篤鮮
院子裡的那口大鐵鍋剛撤火。
連著骨頭的鵝肉渣被王德全小心翼翼地收進食盒,預備著給下面那幫小的嚐嚐鮮。
李淵吃飽喝足,也沒回大安宮,就在偏房那張那硬板床上歪著睡了,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李世民倒是想賴著不走,可前朝還有一堆摺子等著批,只能一步三回頭地挪出了御膳房。
蘇牧剛把手洗淨,正拿著塊乾布擦水。
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房青君站在門口。
她今日特意換了身鵝黃色的襦裙,髮髻上沒插什麼金貴的步搖,只別了一支素淨的玉簪。
那張臉不知道是因為天冷還是羞澀,透著點淡淡的粉。她手裡挎著個竹籃,上面蓋著塊藍底白花的碎布。
蘇牧把手裡的布往架子上一搭,目光下意識地就往那竹籃子上飄。
“房小姐?”
蘇牧挑了挑眉,“這會兒不是飯點,要是想吃鐵鍋燉大鵝,只能舔鍋底了。”
房青君臉上一熱,手指緊緊扣著竹籃的提手。
“蘇先生說笑。”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竹籃往前提了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家父昨日還唸叨先生的手藝,正好今日莊子上的佃戶送來些新鮮玩意兒,青君便想著……”
話還沒說完,蘇牧已經兩步跨到了跟前。
他壓根沒看來送東西的人,那一雙招子死死盯著竹籃邊緣露出來的那一截尖尖。
帶著泥,掛著露。
那是剛出土還沒過夜的鮮氣。
“雷竹筍?”
蘇牧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剛才看見李世民賞賜金銀時還要亮堂幾分。
他伸手掀開那塊碎布。
幾根粗壯飽滿的春筍安安靜靜躺在籃子裡,筍殼呈現出一種褐中帶紫的色澤,根部的切口白嫩得能掐出水來。
“好東西!”
蘇牧直接從房青君手裡把籃子接了過來,轉身就往灶臺走,腳下生風,連句客套的進屋坐都給省了。
“這玩意兒可是春天的寶貝,過了這村沒這店。房小姐,你這哪是送菜,簡直是活菩薩下凡。”
房青君的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遞籃子的姿勢。
她看著蘇牧那興沖沖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自己精心打扮了半個時辰,對鏡貼花黃,結果還不如這幾根帶著泥巴的爛筍子有吸引力?
這人……當真是個木頭。
可看著蘇牧那副因為食材而真心歡喜的模樣,房青君心裡的那點怨氣又莫名散了。
她抿了抿嘴,提著裙襬,輕手輕腳地跟進了充滿煙火氣的灶房。
蘇牧已經把筍倒進了木盆裡。
這雷竹筍是春筍裡的頭茬,鮮嫩,但處理起來得講究個快字。
“王德全!燒水!”
蘇牧吆喝一聲,手裡的動作也沒停。
指甲在筍殼上一劃,順勢一擰。
咔嚓!
層層疊疊的筍殼應聲而落,露出裡面象牙白的筍肉。
蘇牧也不用刀切,直接把筍放在案板上,菜刀橫著一拍。
啪!
筍肉順著紋理裂開。
這種自然裂開的斷口,表面粗糙,最能吸味兒。
房青君站在灶臺邊,想搭把手又插不上話,只能幹看著。
“蘇先生,這是要做什麼菜?炒肉嗎?”
“炒著吃那是糟蹋東西。”
蘇牧從身後的櫃子裡,實際上是系統空間,摸出一塊肉。
那肉顏色深紅,甚至有些發黑,瘦肉緊實得像木頭,肥肉卻晶瑩剔透,散發著一股經過時間沉澱的陳年鹹香。
這是他在系統裡存了許久的金華火腿,還是上方那一塊最好的部位。
緊接著,他又拎出一塊今早剛送來的黑豬五花肉。
“這叫醃篤鮮。”
蘇牧手裡的刀起起落落,火腿被切成兩指寬的厚片,鮮肉則切成了方正的麻將塊,“這是江南那邊的吃法。醃,就是這鹹肉,鮮,就是這鮮肉和春筍,至於這篤……”
蘇牧神秘一笑。
“這篤字,才是這道菜的魂。”
大鐵鍋裡的水開了。
蘇牧先把鹹肉丁扔進去。
水面泛起白沫。
那是鹹肉裡多餘的鹽分和陳年的雜質。
焯水,撈出,用溫水沖洗乾淨。
鮮肉也如法炮製。
最後是春筍。
春筍雖然鮮,但那是帶著野性的鮮,如果不焯水去掉草酸,吃進嘴裡會發澀,還麻舌頭。
滾水一過,筍塊立馬變得翠白可愛。
蘇牧沒用那口剛燉過大鵝的大鐵鍋。
他翻出一個底下被燻得漆黑的粗砂鍋。
這種砂鍋傳熱慢,但保溫好,最適合慢燉。
底部鋪上薑片和蔥結。
鹹肉墊底,鮮肉居中,春筍蓋頂。
不用一滴油。
直接倒入沒過食材的清泉水,再淋入一勺花雕酒去腥。
蓋上砂鍋蓋子。
先是用大火猛攻。
砂鍋裡的水迅速沸騰,頂得蓋子撲撲亂跳。
蘇牧彎下腰,將灶膛裡的硬柴撤了出來,只留下幾塊燃著闇火的木炭,又往裡面埋了一些細碎的穀殼。
火勢瞬間弱了下來。
只能看見鍋底那一圈微微發藍的火苗,舔舐著砂鍋黑漆漆的鍋底。
鍋裡的動靜也變了。
不再是那種急躁的翻滾,而是發出一種沉悶、有節奏的聲響。
咕嘟!
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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