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灶房裡聽得格外真切。
“這就是篤。”
蘇牧拿了個小馬紮坐在灶臺邊,手裡拿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小火慢燉,湯汁冒泡的聲音,吳語裡唸作篤。這菜得靠時間熬,把鹹肉裡的鹽分和香氣逼出來,鑽進鮮肉裡,再把兩者的油水,都被這春筍吸飽了,那才叫大功告成。”
房青君聽得入神。
她從沒想過,做個菜還能有這麼多講究,甚至連聲音都能成個名堂。
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蘇牧旁邊。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人的臉。
窗外,倒春寒的風還在颳著,吹得窗紙嘩啦啦作響。
灶房裡卻暖烘烘的。
那股子鮮味還沒完全出來,空氣裡先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肉香和酒氣。
“阿嚏!”
房青君突然身子一顫,捂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她今日為了好看,穿得確實單薄了些。
這一路走來出了點汗,現在坐下來一歇,寒氣就順著腳脖子往上鑽。
蘇牧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看房青君那有些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她那為了顯腰身而系得緊緊的絲帶。
“這天兒還沒暖透,怎麼不多穿點?”蘇牧語氣平平,聽不出太多情緒,手裡卻也沒閒著。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架子上。
那裡放著早晨剛擠的一罐子牛乳。
房青君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出門急,忘了添衣。”
其實哪裡是忘了。
那件厚實的披風太臃腫,若是披上了,哪裡還看得出這身新裁的裙子樣式?
蘇牧沒戳穿她,只是搖了搖頭。
第185章 :姜撞奶,撞進了誰的心裡?
砂鍋裡的湯還在不緊不慢地吐著泡泡。
房青君揉了揉鼻尖,剛才那個噴嚏讓她眼眶有些發紅。
“春捂秋凍,這道理房相沒教過你?”
“穿這麼點兒就在宮裡亂晃,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蘇牧拍掉手上的碎屑,語氣聽著硬邦邦的,卻站起身走向了後廚的案板。
房青君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裙角。
“只是出門時太陽還亮堂,沒成想轉頭就起了風。”
她小聲辯解著,視線卻緊緊跟著蘇牧的身影。
蘇牧從竹筐裡翻出一塊老薑。
那姜皮上還帶著泥,姜肉乾癟發暗,是放了些日子的老薑。
他拿過一柄小巧的剔骨刀,刀尖靈活地在姜皮上游走。
刷刷幾下,辛辣的氣味就在這窄小的灶房裡散開了。
姜皮剝盡,露出裡面深黃色的肉質。
蘇牧手裡的動作極快,刀背對著姜塊一陣猛拍。
砰!砰!
姜塊碎裂。
他抓起那一堆碎姜,塞進一團乾淨的細紗布裡。
手腕一擰。
濃稠的、帶著刺鼻辛辣味的深褐色薑汁,順著紗布的縫隙滴進了一隻白瓷小碗裡。
不多不少,剛好鋪滿碗底一層。
“這是要做什麼?”
房青君好奇地挪動小板凳,又往灶臺邊湊了湊。
“嫌冷就老實待著。”
蘇牧指了指旁邊的空位,轉身從冰鑑裡提出一罐鮮牛奶。
這是系統今早刷出來的極品鮮奶,奶皮子厚得能掛在罐子邊緣。
他把牛奶倒進一隻洗得發亮的紅銅小鍋裡。
捏起一撮白糖撒進去。
“這薑汁是藥,牛奶是引子。”
“喝了這一碗,你那點寒氣也就散乾淨了。”
蘇牧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晃動紅銅鍋。
灶膛裡的炭火溫和地舔舐著鍋底。
牛奶的香味漸漸散發出來,混著糖的甜意,在空氣裡勾勒出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房青君看著蘇牧的側臉。
火光在他臉上打出一層橘紅色的影,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正穩穩地握著鍋柄。
她心裡那股子因為寒冷而生出的畏縮,突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先生對女子都這般體貼?”
房青君問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蘇牧手裡的勺子攪動了兩下。
“體貼談不上。”
“你要是在我這兒凍出個好歹,房相明天就得帶著兵部的人來拆我的院子。”
“我這是為了保命。”
房青君咬了咬唇,這種帶著刺的回應,她早該習慣了。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人的話得反著聽。
鍋裡的牛奶開始冒細小的泡泡,邊緣微微卷起。
蘇牧眼神一凝。
他沒用筷子試,只是看著那奶皮顫動的頻率。
就是現在。
蘇牧端起紅銅鍋,動作極其迅猛。
他手腕抬高,那鍋滾燙的牛奶順著傾斜的角度傾瀉而下。
白色的液柱劃過半空。
帶著一股子勁道,精準地撞進了盛著薑汁的瓷碗。
咚的一聲悶響。
牛奶與薑汁在碰撞中迅速融合,旋渦在碗裡轉了幾圈,慢慢平復。
一圈白色的泡沫散開,露出底下平滑如鏡的表面。
“別動它。”
蘇牧攔住想要伸手去摸碗的房青君。
“等半炷香的時間。”
灶房裡一時間靜得出奇。
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
房青君數著自己的心跳,眼巴巴地盯著那碗看起來還是水狀的牛奶。
蘇牧倒是一點兒不急,又回去擺弄他的砂鍋去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蘇牧拍了拍手,走回來。
他從筷子筒裡抽出一把細柄的小瓷勺。
在房青君驚愕的注視下,蘇牧將那柄瓷勺輕輕地放在了牛奶的最中心。
勺子穩穩地立在那兒。
沒有下沉,沒有傾斜。
原本稀薄的牛奶,竟然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凝固成了厚實的凍。
“這……這是變了戲法?”
房青君忍不住驚撥出聲。
她從未見過這種景象。
沒有放任何凝固的藥材,僅僅是牛奶和薑汁,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
“這不是戲法,是天理。”
蘇牧把瓷碗往房青君面前推了推。
“姜裡有東西能讓奶停住,道理複雜,你也聽不懂。”
“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房青君有些急切地拿起瓷勺。
勺尖切開表面的那一層奶皮。
底下的質地順滑到了極點,在瓷勺裡微微顫動。
她舀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牛奶的醇厚在舌尖炸開,還沒來得及咀嚼,就化成了一股暖流。
緊接著,姜的那股子辛辣勁頭從喉嚨深處反了上來。
甜、香、辣,三種滋味揉碎在一起。
房青君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食道,飛快地鑽進了四肢百骸。
原本冰涼的手心,竟然在這瞬間生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她舒服地眯起眼,兩頰上的紅暈愈發濃郁了。
“好暖和。”
房青君輕聲呢喃。
她看著蘇牧,那人在燈影裡忙碌著,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反應。
可這薑汁撞奶的溫度,明明是算得剛剛好。
若非時刻留意著自己的冷暖,又怎會在這寒潮天裡,特意做這道費功夫的吃食?
一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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