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蘇牧手腕一翻。
長柄大鐵鏟直接探入翻滾的金黃湯汁中。
那個惹出事端的粗壯大鵝腿被穩穩托出。
啪嗒!
大鵝腿落入小兕子面前的青瓷碗裡。
小丫頭歡呼一聲。
兩隻沾滿泥巴的小手隨便在衣襟上蹭了蹭,直接抱起那根比她手腕還粗的鵝腿。
“還是鍋鍋對系子最好惹!”
小兕子張開長著小米牙的嘴巴,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李淵和李世民大眼瞪小眼。
兩人訕訕地收回木勺。
這大唐最尊貴的兩個人,此刻毫無形象可言。
他們一人拖過一條粗糙的長條木凳,直接蹲在了上面。
龍袍的下襬拖在泥地裡也毫不在意。
李淵仗著長輩的身份,手裡的筷子精準出擊。
那塊肥瘦相間、帶著厚厚鵝皮的胸脯肉被他夾進碗裡。
李世民不甘示弱。
長柄勺在鍋底一撈。
兩隻吸滿濃郁湯汁的鵝翅膀連帶著一塊醬色的鵝肝,穩穩落入龍紋海碗。
蘇牧用鐵鏟沿著鍋邊颳了一圈。
一整圈金黃焦脆的玉米麵鍋貼被完整鏟下。
他給每人分了半個。
最後給自己留了一塊最大的,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灶臺邊。
院子裡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和吸溜湯汁的動靜。
這江南水鄉養出的大肥鵝,肉質緊實到了極點。
李淵一口咬下。
鵝皮下的那一層晶瑩的脂肪在舌尖爆開。
原本粗糙的肉質因為長時間的燉煮,變得軟爛脫骨。
東北大醬那種霸道到極點的鹹香,已經徹底滲入每一根肌理。
越嚼越有勁頭。
李世民左手捏著半塊玉米餅子,右手抓著鵝翅膀。
這玉米餅子才是整鍋菜的靈魂。
底部貼著鐵鍋壁,被炭火烤出了焦黑的脆殼。
咬在嘴裡嘎吱作響。
上半部分卻因為蓋著鍋蓋燜煮,變得鬆軟無比。
尤其那浸在湯裡的邊緣,吸飽了鵝油的精華和醬汁的濃郁。
碳水的香甜與動物脂肪的厚重,在口腔裡達成了最完美的交融。
“痛快!”
李世民狠狠啃乾淨一塊骨頭,吐在腳邊的地上。
第183章:霸道大鵝的故事
什麼食不言寢不語,什麼皇家威儀,全被這口鐵鍋給融化了。
小兕子吃得最歡。
那張白嫩的小臉蛋上糊滿了黃褐色的醬汁。
嘴角還粘著一粒玉米渣。
她兩隻手捧著半個玉米餅子,吃得搖頭晃腦。
“鍋鍋,這個餅餅下面軟軟噠,上面脆脆噠,好七鴨!”
小丫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那漏風的發音惹得蘇牧一陣好笑。
蘇牧伸手拿過乾淨的布巾,在小丫頭臉上胡亂擦了一把。
“好吃就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去種你的大白菜。”
小兕子連連點頭,啊嗚一口又咬掉一大塊餅子。
大半鍋鵝肉很快就見了底。
李淵把碗裡的最後一滴湯汁倒進嘴裡,意猶未盡地砸吧砸吧嘴。
他放下空碗,拿過旁邊粗糙的麻布擦了擦手。
老頭子靠在長凳上,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這大鵝的性子最是霸道,領地護食,誰敢靠近就伸著長脖子擰誰。”
李淵摸著鬍鬚,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
“老頭子我當年在太原,見過村口的惡霸鵝連狗都能追著啄。”
“真沒想到,這麼硬的骨頭,燉久了也能爛糊成這樣,連骨髓裡都是香味。”
李世民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塊鵝骨頭,沒有作聲。
蘇牧正往灶膛裡添著木柴。
聽到李淵的感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隨口接了一句。
“大鵝確實霸道護食。”
“活著的生靈,誰不想把地盤佔得大一點,好東西全都攏在自己懷裡?”
蘇牧站起身,拿起水瓢往鍋里加了一點熱水。
滋啦一聲,水汽蒸騰。
“但只要扔進這口大鐵鍋,管它脾氣多大,性子多烈。”
“遇上這包容萬物的大醬,架在火上熬上一熬。”
“再硬的骨頭也得軟下來。”
蘇牧指了指鍋底那層濃稠的醬汁。
“大鵝的油水成就了醬香,大醬的鹹味化解了鵝肉的腥羶。”
“這互相融合之後,才能成就這一鍋讓你們搶破頭的美味。”
蘇牧只是隨口胡謅。
他純粹是在以一個廚子的角度點評這道菜的做法。
言者無心。
聽者卻有意。
院子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安靜。
只有灶膛裡的木柴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李淵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口已經被吃得乾乾淨淨的大黑鐵鍋。
大鐵鍋。
大醬。
硬骨頭。
互相包容。
這些詞彙在他腦海裡不斷盤旋。
他想起了玄武門那個血色的清晨。
想起了自己被逼退位後,對這太極宮最高權力的死抓不放。
這幾年待在大安宮,他每天都在怨恨,在不甘。
這不正是那隻霸道護食、死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大鵝嗎?
李世民同樣愣在當場。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幾年,他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每天如履薄冰。
他防備著朝臣,防備著兄弟的舊部,甚至防備著大安宮裡的這位太上皇。
他把大唐的江山當成自己個人的獵物,生怕被別人奪走分毫。
這不也是那隻容不得任何人靠近的惡霸鵝?
大唐的江山,不就是蘇牧口中這口大鐵鍋嗎?
李淵突然笑了。
那笑聲起初有些低沉,隨後越來越大,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
“哈哈哈哈哈!”
李淵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指著蘇牧。
“好小子,你這張嘴,比你手裡的菜刀還要鋒利。”
李淵站起身,走到鐵鍋前。
鍋底還有最後一塊被壓在最下面的鵝翅中。
老頭子拿起筷子,將那塊吸滿精華的肉夾了起來。
他轉身,走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雙手垂在身側。
李淵將那塊鵝肉放進李世民的碗裡。
“二郎。”
李淵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這大鵝燉得確實爛糊,老頭子我這把牙口,吃幾口嚐嚐鮮就足夠了。”
老頭子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大唐這口鍋,以後還得你來端。”
“多吃點,端穩了。”
李世民渾身一震。
那塊鵝肉躺在粗糙的瓷碗裡,散發著溫熱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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