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制紅燒肉
“都轉啕}使司同知周大人,也傳訊稱,巡鹽御史林大人,親至都轉啕}使司,邀請都轉啕}使吳大人,前往兩淮鹽場巡視……”
言至於此,甄應物瞧著面色越來越陰沉的甄應嘉,縮了縮脖子道:
“還有一事,昨日前去兩淮巡鹽御史衙署盯梢之人言,發現周家、劉家、高家等一應未曾依附我等的鹽商家主,至了巡鹽御史衙署……”
甄應物所言之一應鹽商家主,皆是因江元道等人勾結鹽課司大使,越支鹽引,將鹽場灶戶所產之鹽,盡數支取,
因此,手上那靡費真金白銀所購買之鹽引,無法支取食鹽的倒黴鹽商。
甄應嘉心知這些鹽商心有不甘,乃禍亂之源,便令甄應物監看其動向。
誰曾想,甄應物竟在這些鹽商入了巡鹽御史衙署的次日,方才向自己彙報此事?!
因諸般壞訊息接踵而至,面上已然維持不住往日平和的甄應嘉,不等其言辭道盡,便黑著一張臉,盯著甄應物道:
“這等要事,你為何不與我講述?!”
被甄應嘉質問的甄應物尚未開口,眾人耳畔便再次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昨日前去兩淮巡鹽御史衙署盯梢之人言,巡鹽御史衙署之外,張貼了告示。”
卻是甄應嘉自金陵帶至揚州的忠僕,甄忠面色驚亂,疾步而來,方至跟前,甄忠便道:
“上書:因鹽場產鹽不穩之故,自今日始,兩淮一應鹽場,暫止具引提鹽之事。”
現場皆是竊取鹽利之人,自然知曉如此政令代表著什麼。
那代表著,此政一出,至政令終止,所有兩淮鹽商手中鹽引,便從能夠換取現銀的寶貝,變成了一堆廢紙。
手中鹽引變成了廢紙,哪怕僅僅只是一時的,江元道這等自前明開始,便食鹽之利的鹽商,亦是心中大慌:
“什麼?暫止具引提鹽?”
“其上寫沒寫,什麼時候可以憑引取鹽?”
“鹽場被圍了,鹽課司大使求救,鹽船被查,現如今連具引提鹽都不準了!”
“這林大人到底是想要幹什麼啊!”
“……”
江元道等一應鹽商慌亂嘈雜,甄應嘉這邊則是滿心的不解。
甄應嘉出身的甄氏一族,同賈氏一族關係頗近,甚至得榮府邀請,至都中參加了賈敏的婚禮。
得知林如海調任欽差兩淮巡鹽御史之後,更是靡費銀錢與人情,極深入的瞭解了一番林如海。
而不論是林如海的同窗、同僚,亦或是姑蘇林氏支脈之人,對於林如海的評價竟出奇的一致,
皆是:知恩圖報,細膩溫和,素有遠慮的儒林君子。
雖說此時馬克思,尚未出生,更未寫出《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
然而古往今來,某些意識形態都是高度一致的。
以儒生為例,縱然甄應嘉未曾讀過《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書。
但是四次接駕太上皇的甄應嘉,仍舊憑藉自身之認知,總結出了同知識分子的軟弱性與依附性,極其相似的儒生的諸般弱點。
在甄應嘉看來,林如海的儒生意氣,及其所奉行中庸之道的本質,就是顧慮太多的最後妥協。
依著林如海往日的行事之道,甄應嘉斷定性格溫和,素有遠慮,被評價為儒林君子的林如海,
在行政處事之時,絕對不會如此果決堅定,不留餘地;
顧忌百姓民生等等諸事,處處留有餘地才是其風格啊?
‘林如海處到底出了何事,竟使得這奉行中庸之道,自詡愛民的儒林君子,出手如此狠辣,不留餘地,甚至連鹽引無法提鹽,會導致鹽價激增的影響都不顧了?’
突然,甄應嘉眼角的餘光瞥見甄應物神色有異。
那副唯有其做了錯事,方會流露的神色,頓時引起甄應嘉的注意,抬手將其招了過來。
“告訴我,你這些時日,究竟做了何等錯事?”
得兄長相招的甄應物方才湊至甄應嘉身前,瞧甄應物神色,猜其做了錯事的甄應嘉道:
“竟令你聞聽甄忠此言後,面色如此怪異?”
最親最近的兄長如此詢問,甄應物牙關一咬,湊至其耳畔耳語道:
“兄長,我透過中人,煽動林府丫鬟,給賈敏投了藥……”
第四十三章:擇一替罪羔羊!
甄應物耳語尚未道盡,甄應嘉的眉梢便禁不住的抽搐。
自得聞甄應物情緒失控,以兩淮鹽事不穩威脅林如海,甄應嘉便心知,自己這個弟弟須得嚴加管教,不然定會惹出大禍。
因而,揚州幾日,每逢得空,甄應嘉便會出言訓誡、敲打。不求甄應物能夠成什麼大才,只求其能夠稍稍靈醒那麼幾分。
誰曾想,自己這些時日,日日訓誡、敲打。
這膽大包天的混賬,仍惹出了這天大的禍事?!
甄應嘉想不通,縱然甄應物自幼得慈父母溺愛,紈絝度日。
然而出身甄氏一族,自小得自己與父親耳濡目染的他,理應知曉天威皇權不可有丁點侵犯之理才對。
更應知曉,司職欽差兩淮巡鹽御史的林如海至揚州後,便是那代天巡狩的天使!
既知其為天使,你怎能,又怎敢向林如海的正妻下手?!
完全沒有想到,甄應物竟敢向賈敏下了藥的甄應嘉抬眸,
以看絕世奇葩的眼神,直勾勾地瞧向甄應物,上下打量。
被甄應嘉那無有絲毫溫情的眼神注視、打量,甄應物心頭一緊,下意識開口道:
“大兄……”
“閉嘴!!”
不等甄應物言辭道盡,甄應嘉便冷聲截斷其聲,
冷冷的瞥了甄應物一眼後,甄應嘉起身,瞧向現場一應兩淮勳親世家,及那獻銀依附的兩淮鹽商,目露歉意的躬身道:
“諸位,我這弟弟缺乏管教,全因其倏忽大意,我等方才未曾及時得知異常訊息,從而及時做出反應……甄某在此向諸位致歉。”
甄應嘉致歉之音尚未落地,兩淮勳親世家,及獻銀依附的鹽商,早已開口勸慰:
“甄公萬不可如此!”
“明明是那林如海出手過於狠辣,又怎能怪及甄公?”
“甄公……”
眾人勸慰聲中,躬身致歉的甄應嘉緩緩起身,同一應人等應付了幾句後,便託詞需靜思對策,令眾人暫且退去。
“啪!!!”
待一應勳親、鹽商盡數退走,並自甄忠口中確認,此間無人窺探後,
甄應嘉緩緩步至甄應物身前,高高揚手,狠狠地朝著甄應物的面頰抽了下去。
一巴掌將甄應物左臉抽腫的甄應嘉仍不解氣,直接抽出腰帶,狠狠地朝著甄應物怒抽而去。
不怪甄應嘉如此憤怒,實在是甄應嘉知曉,對欽差正妻下手乃是何等嚴重的事件。
原本在得知林如海出手狠辣,不留絲毫餘地之刻。
甄應物還在思索,當以何措辭,將林如海不講規矩下死手之事廣而告之。
以得國朝勳親支援,令不講政治默契,直接下死手的林如海無立錐之地。
然而當其知曉,林如海下手如此狠辣之因由乃是,甄應物對其正妻下藥之後。
甄應嘉卻是半點都不敢宣揚此事了,畢竟政治鬥爭也是講底線的,而禍不及妻兒,無疑是底線的底線。
俗話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你今日敢在政治鬥爭中,沖人家身為榮府嫡女的欽差正妻出手;
別人自會兔死狐悲的懷疑,你會同別的勳親官員家人出手,從而合力圍攻,將你徹底打掉……
念及如此,心中憤怒甄應物膽大包天的甄應嘉慶幸,幸好自己心懷謹慎,瞧見甄應物狀態有異,並未令其當場答覆。
因此,未曾將甄應物透過中人,煽動林府下人給賈敏下藥一事令外人得知,使得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混賬,對欽差正妻下藥這種要事,你怎敢不同我商議,便妄自為之?”
養尊處優至今的甄應嘉,將甄應物抽成滾地葫蘆之後,
手上亦是沒了氣力,滿臉汗津津的盯著甄應物怒斥道:
“不僅不同我商議,做出此事之後,還敢不同我講述經過……你這混賬,腦子裡面裝的是漿糊嗎……”
反觀甄應物這邊,雖說捱了揍,甄應物的心中卻沒有絲毫怨懟,甚至還發自內心的生出喜悅之情。
甄應物清楚兄長之脾性,若兄長還願意教訓自己,便證明此事尚有轉圜的餘地。
可若是兄長連揍都不揍自己了,那才是最為可怕之事。
心存此念,因而甄應物面對甄應嘉的抽打、訓斥,根本不做辯解,只一味的低頭認錯。
根據甄應物闖禍積年的應對經驗,兄長再訓斥自己片刻,便應當給出應對之策了。
果不其然,抽打、訓斥甄應物半晌,將心頭鬱結之氣發洩大半的甄應嘉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且將你是透過何人,給賈敏投藥諸事盡數道出,敢有半點隱瞞,我活生生打死你!”
甄應嘉如此開口,甄應物自然不敢隱瞞忙道:
“兄長我遣手底下的小廝甄眨至耸痔麑ち隋X府尊,索了一份戶帖,根據甄账裕浠ㄙM了四千兩白銀,便說服了那名為硨磲的林府丫鬟,向賈敏投了藥……”
“算你還有些理智,未曾自己下手,錢府尊處為兄自會替你解釋。”
聞聽甄應物給賈敏下藥之事,並未曾自己親自聯絡關係下手,而是遣了一名忠僕小廝之後,
甄應嘉的面容之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不過這抹欣慰之色,方才浮現便消散而去的被嚴肅所替代,
而後,甄應嘉便直勾勾地盯著甄應物的雙眼,一字一頓的說道:
“至於你處,從此刻開始,不論是誰問及,你都全然不知林如海正妻被人下藥之事,記得了嗎?!”
若非甄應物乃自己嫡親兄弟,單憑其給欽差正妻投藥一事,甄應嘉都想將其打殺了事。
然,其偏偏是自己嫡親兄弟,哪怕是為了不令此事牽扯到甄家,自己必須得保其無恙。
當然,甄應嘉更加清楚的是,甄應物忠僕甄盏姆至刻 �
僅僅只是那甄找蝗隧斪铮哉f此事不是甄涨牧耍退阏娴氖撬鶠椋矡o法平息林如海的怒火,更無法堵天下泱泱眾口!
因而,除卻甄者@在揚州府錢府尊,以及那給賈敏投藥的丫鬟處露了面的甄罩猓需要獻出一個,更具有分量的存在才是。
思索片刻,甄應嘉眸光一閃,瞧向甄應物問道:
“我記得,你曾言述,那江元道在天涯詩會結束之刻,是第一個跳出來,攛掇你請我至揚州主持大局的鹽商對吧?”
第四十四章:推行綱鹽,伐其幹,掘其根!!
甄應嘉知曉,若想遮掩甄應物藥害賈敏之事,須得選出個令林如海不能拒絕的存在,作為替死鬼。
甄應嘉相信:賈敏未曾死亡的現在,若自己將自大乾開國,便經營鹽事,至今已積攢下海量財富,
只要拿下便能填充國庫的兩淮大鹽商雙手奉上,想來那公認的儒林君子林如海,定然會將其拿下。
而只要選為替罪羊的兩淮鹽商被拿下,林如海怒火自平,怒火既平,其顧慮民生之念,自然復甦。
屆時,其便會因為顧慮鹽事不穩,致使鹽價激增,影響民生諸事,選擇妥協。
只要其妥協,鹽場、鹽船、鹽引諸事,亦是迎刃而解……
至於那被其選為替罪羊的兩淮鹽商江元道作何反應,自不在甄應嘉的考量範疇。
聞聽兄長此言,方才被甄應嘉抽得渾身青腫,腦海卻靈醒了些許的甄應物提醒道:
“大兄,那江元道於一眾鹽商之中,素有名望,若以其頂罪。我憂心,剩餘鹽商,是否會兔死狐悲……”
甄應物以為,雖說同權力相比,諸般鹽商,不過是案板魚肉,任人宰割。
可若是那一應鹽商,因兔死狐悲之情,聯合起來,卻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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