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制紅燒肉
畢竟,其依附至今,手上可掌握著不少的證據。
“你倒是靈醒了幾分,你所顧忌之事,為兄自有考量。”
聞聽甄應物此言,甄應嘉眸露詫異之色的瞧了其一眼,似乎在驚異,這個不成器的玩意兒,竟然能道出此言一般。
作為其稍微靈醒了幾分的獎勵,已然想出應對之策的甄應嘉,慢條斯理地同甄應物解釋道:
“商人重利,錙銖必較,若能以江元道一家一姓之牲犧,換兩淮鹽區大局之安穩。”
“那因鹽事不穩,自身都要不保的馬德興與黃遜等人,自不會心生芥蒂。”
“非但不會心生芥蒂,你信是不信,此言道出,他們還會求著我等,將那江元道送與林如海。”
“至於江元道手中的證據。”
言至於此,甄應嘉那清雋的面容之上,浮現出了一抹濃烈的陰鷙之色道:
“他若不願眼睜睜的瞧著江家絕嗣,想來他會有理智的。”
杖缯鐟嗡裕辣黄鋯緛磲岵痪茫瑸楸=已}傳承的江元道便‘自願’成為那個替罪羔羊。
江元道被‘自願’後,甄應嘉便喚來兩淮勳親世家,及馬德興、黃遜等一應鹽商,宣稱透過情報確認:
時任欽差兩淮巡鹽御史的林如海,下如此狠手的原因乃是,江元道不滿林如海嚴苛鹽政,向賈敏下毒……
得聞此言,馬德興等一應鹽商先是一愣,下一秒,便全然沒了風度,滿臉憤怒的吵嚷道:
“什麼?姓江的竟向欽差正妻下了毒?”
“這混蛋不要命了,我們還要呢!”
“那混蛋在何處……”
老稚钏愕恼鐟螀s瞧得清楚,這些大吵大嚷要江元道好看的鹽商,每每同自己對視,便下意識偏轉視線。
顯然,這些身家豪富的鹽商,並不像其所表現的那麼信服甄應嘉所言。
甄應嘉對此也不甚在意,畢竟其此刻所言,也僅僅只是為了面上好看,從而給了這些鹽商個臺階下而已。
不等一應鹽商吵嚷結束,甄應嘉便抬手製止眾人所言並提議:
將犯下如此惡行的江元道扭送林府,以熄林如海怒火,還兩淮安穩。
得知巡鹽御史衙署大動作頻頻時,便憂心自己越支鹽引,賄賂鹽官,興販私鹽等等罪行被爆。
從而落個身首兩端下場的一應鹽商。
自是無比願意,高舉雙手的為甄應嘉大唱讚歌。
甚至有鹽商願意獻出十萬兩雪花銀,只求甄應嘉能夠速速平穩兩淮鹽事。
……
……
當日下午,
同兩淮勳親達成一致,並安撫了剩餘鹽商的甄應嘉,
先是透過錢家主事人錢朗,將揚州府府尊請了過來。
聊了幾個時辰之後,甄應嘉方才領著垂頭喪氣的江元道,乘車朝著林府方向行進。
如同幾日之前一般,甄應嘉很是守規矩的投遞拜帖,而後方被林如海請入了林府。
同林如海交談不久,甄應嘉便掏出了自己的底牌——身家過兩百萬銀錢的江元道。
“如海老弟應知,為兄這欽差金陵體仁院總裁,也涉及些鹽事稽查權柄,而為兄至揚州之地,便是收到情報,有鹽商夾帶私鹽。”
決心掏出底牌的甄應嘉,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瞧向面色平和,眼眸卻內蘊晦暗的林如海道:
“這些時日,為兄在明察暗訪之下,終是鎖定了偃耍悄莾苫贷}商江元道。”
“為兄領人將其拿下審訊之後發現,這僮硬粌H僅賄賂鹽丁,越支鹽引,興販私鹽,甚至還喪心病狂的對賈敏妹子痛下辣手!”
言至於此,甄應嘉一臉痛心疾首的瞧向林如海道:
“既得知此事,為兄自是將其扭送前來,任由如海老弟處置。只求如海老弟,能瞧在鹽事不穩,大乾百姓靡費激增的份兒上,穩定鹽事!”
“如海多謝甄兄為大乾,為兩淮,揪出這麼一個膽大包天的鹽袤枷x!”
聞聽此言,林如海沉默半晌後,方才開口:
“如海審查鹽場諸事,也不過是肅查私鹽,恢復兩淮鹽課,既已查證,諸般根由,罪責皆在這江元道。”
“如海自當行使欽差巡鹽御史權責,審訊其人,查抄其家,此後自當力穩鹽事。”
得到林如海如此承諾,甄應嘉心底一喜暗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奉行中庸之道的林如海,一旦沒了靶子,便會選擇妥協啊!
如此一來,此事便宣告終結了罷?
思索中,又同林如海交談片刻的甄應嘉,在將江元道移交林如海後,便選擇告辭而去。
“玄兒,果然如你所言,這因為四次接駕太上皇,從而被封為欽差金陵體仁院總裁的甄應嘉,本質上還是商賈。”
甄應嘉方走,面色溫和,眼底卻一片晦暗的林如海,瞧向正廳大插屏處道:
“既是商賈,便極端利己;既利己,遭遇厄難之後,便會為了鹽利,委曲求全。”
自大插屏後方走出的林玄,抬眸同林如海雙眼對視說道:
“師尊,這甄應嘉口中的江元道應當不是戕害師母之人。”
“為師自然知曉,那江元道不過是甄應嘉推出來的替罪羔羊。”
林玄言辭方落,林如海便滿臉平靜地說道:
“呵呵,這甄應嘉,想以區區一個鹽商,便將賄賂鹽丁,越支鹽引,興販私鹽,乃至戕害敏兒的諸般罪責盡數攬下?”
“他甄應嘉卻是小覷了我林如海啊!!”
說著,林如海扭頭,目光晦暗地瞧著,甄應嘉離去的方向緩緩開口:
“且先安其心,待查抄江元道一應家產,並將查抄所得之百萬雪花銀,咚蜕暇┲帷!�
“登基至今,國庫空虛的陛下,縱然是瞧在這百萬之富的銀錢份兒上,亦會大力支援我變革鹽法。”
言至於此,林如海以乾澀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道:
“得到陛下支援之日,便是我釜底抽薪,推行綱鹽,伐其幹,掘其根之時!”
第四十五章:諸般治事,皆是治人
聞聽此言,林玄微微一愣,抬眸瞧向師尊林如海。
得宣靖帝點評才貌雙絕的師尊,面上仍舊是那副儒林君子的溫潤風度。
但林玄敏銳的覺察到了異常——師尊的眼底,那層因為師母之事愈發沉澱的晦暗之下,積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寂然。
結合師尊方才所言,那寂然非是大徹大悟的平寂,而是欲舍卻一切,縱然同歸於盡,也要將涉嫌伐害賈敏之人徹底摧毀的決絕與死寂。
“玄兒,一旦陛下旨意下達,綱鹽之法在兩淮之地開始推進。”
且在林玄窺見林如海眼底寂然,眉頭緊皺之刻。
方才還在言伐幹、斷根之事的林如海,微微低頭,深深地瞧向林玄道:
“那以甄家為首,得兩淮六成大鹽商依附的兩淮勳親世家,必然會瘋狂反擊。”
“為師平生所憂者,只有你與你師母以及你師妹三人;他們此時都敢向你師母下手,反擊之刻,自然不會顧及你三人之安危。”
言至於此,瞧著林玄的林如海抬手輕輕地拍了拍林玄的肩膀道:
“為確保你等安危,在為師同甄家一應人等合力,將其推出來的替罪羔羊江元道之家查抄殆盡後;你等便以你師母病情加劇,欲前往都中,找尋太醫院太醫,為你師母灾螢橛桑巴贾腥チT!”
“想來,縱然那時的兩淮鹽商再怎麼瘋狂,也不敢在首善之地,天子腳下攪動風雲,伐害你等。”
業已心存同歸於盡之死志的林如海,堪稱是交代後事一般,來為賈敏、林黛玉、林玄三人謩潱�
“玄兒無須憂心科舉資格一事,這些時日,為師已然書信數封,只等你等啟程前往都中,為師便會傳遞信箋,央求都中為師之好友、座師,為玄兒你謩澘h試……”
“你與你師母還有你師妹處,為師亦會在你等行程過半後,藉助向陛下呈表之機,提上些許。”
“縱然陛下瞧在那江元道百萬傢俬,以及我這個天子門生在兩淮為其拼命的份兒上,也會對你等青眼一二。”
“既得陛下青眼,那兩淮鹽商便更是投鼠忌器,再加上榮國府的庇護,你等三人之安危,為師已然無憂矣……”
林如海越說越多,越說口吻越是激動。
然而其眼眸之中,林玄初見其時,那溫潤如玉的平靜與溫和;
以及那因代天巡狩,執掌兩淮鹽政權柄,縱然其刻意淡化,仍舊藏不住志得意滿的‘意氣’,都是迅速消散。
言至此時,林玄甚至感覺,師尊比之親眼得見師母賈敏嘔血之刻,更加的無措與脆弱。
神童詞條加身,思維速度遠勝常人的林玄,一字字一句句的琢磨著師尊此刻所言諸語,
乃至憑藉自身過目不忘之記憶力,往前追溯光陰的回憶師尊的諸般言辭,只為辨析師尊無措與脆弱的本因。
首先被林玄排除的自然是‘恐懼’,正所謂君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師尊已然為自己三人找好了退路,其本身亦是懷揣著同歸於盡的死志,死都不怕,又怎會恐懼……
突然,林玄終止了思考,只因,就在此刻林如海親口道出了其無措與脆弱的本因。
卻見那交代後事一般的林如海,面頰微微一抽,眼底深處的死寂,亦是泛起層層漣漪的瞧向林玄,似夢中囈語一般的呢喃道:
“為師因一家之仇,置兩淮鹽政之安穩,國朝民生之平穩於不顧;玄兒你往後可是不能學為師啊!”
那聲音極其清微,若非林玄精神高度集中,怕不是已然錯過此語。
然而聞聽此音後,林玄這腦海之中頓時炸現出一道亮光。
林玄終於明白,自家師尊為何如此了。
在這個歷史走向轉彎,華夏大地未曾被妖清肆虐,文人脊樑未曾被妖清鐵騎踏斷的時代,志學的文人,自是將那北宋張載所言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橫渠四句奉為圭臬。
師尊林如海為官理念亦是基此延伸的濟世安民四字。
只要不違背此四字,不論遭遇何等災厄,其心中的邏輯都能自此四字之中汲取養分與力量,支撐其闊步向前。
而此時,其為了替自己的摯愛復仇,不顧鹽政動盪,鹽價激增之後,黎民百姓之生活,借綱鹽之法,行那伐幹,掘根之事,已然使得其內心為官理念,自身信念轟然崩塌。
常人信念崩塌,自己就找尋藉口自行彌合了。
然而林如海卻非常人,以才貌雙絕被點為探花郎之後,便同愛妻賈敏成婚,官路四平八穩一片坦途的林如海。
太聰明,也太順了。
越是聰明的人,越容易鑽牛角尖。
越是順遂的人,越是容易走極端。
也因如此,信念崩塌之後,林如海心中便逐漸滋生出了,同以甄家為首的勳親世家,及那依附而上的兩淮鹽商同歸於盡的心思。
並在時間的發酵之下,那同歸於盡的心思,甚至朝著自毀方向傾斜了。
林玄心中思索時,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卻是那巡鹽御史衙署官吏,領著衙署差役至了。
得林忠傳訊的衙署差役此來只為一事,逮捕江元道,將其扭送衙署,審訊其罪。
待衙署官吏差役,將面若死灰的替罪羔羊江元道帶走,林如海這邊卻來了興致:
“玄兒,那江元道認罪認罰之事已成定局,為師卻也得了空,正好考校一番你的課業積累。”
也不知是交代過後事的緣故還是其他,往日,每每被林玄請教課業,便面露苦澀的林如海,今日卻格外的健談。
說是考校林玄的課業,然而言談半晌,盡是林如海在為林玄傳授自身積攢的經驗與教訓。
甚至於明知曉林玄天資卓越,有過目不忘之能的同時,更添舉一反三,理解力驚人,
林如海講述之時,仍舊是事無鉅細,掰開了揉碎了的為林玄講述,當時的他為何那般去做。
瞧著為自己講授課業,傳授經驗,眼底深處的寂然卻越發濃重師尊,林玄便知必須對師尊進行干涉了,
如若不然,怕不是自己同師母賈敏,師妹林黛玉離開揚州個一年半載。
自家師尊,便會被那愈發熾烈的自毀烈焰徹底焚燒殆盡。
必須給自家師尊重建信念,
且是基於其原有之濟世安民信念的嶄新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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