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67章

作者:史料不跡

  張維賢本人更是執掌京營多年,雖近年因年邁漸少過問具體軍務,但在朝在野的影響力仍不可小覷。

  楊一鵬也是眉頭緊鎖。

  他身為巡漕御史,自然清楚通州這地界水深——漕摺}儲、稅關,哪一處沒有勳貴、太監、文官的手伸進來?

  聚寶齋能做這麼大,背後若沒有硬靠山,反倒奇怪了。

  只是沒想到,竟是英國公府。

  堂中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錢鐸身上。

  錢鐸卻是神色不變,只是盯著趙四海,冷笑一聲,“這麼說來,是英國公讓你賄賂本官的?”

  聽到這話,趙四海連連擺手。

  “此事......此事與公爺無關!”

  他自然不敢將今天的事情跟英國公聯絡上,若是真的因為這件事牽扯到英國公,就算是錢鐸今日放過了他,英國公也斷不可能饒了他。

  “哦,既然不是英國公讓你賄賂我的?”錢鐸眉頭一挑,臉上露出一抹戲謔之色,“那你身為英國公的人,卻跟朝廷大臣和內廷宦官聯合,一同誣陷本官,是想故意拉英國公下水?”

  趙四海臉色更是煞白,這些罪責,他可擔待不起!

  眼看著趙四海被嚇得肝膽俱裂的模樣,錢鐸冷哼一聲,“你這奴才,既然給英國公辦事,便應當守規矩,現在卻跟兩個鉅貪勾結在一起,英國公若是得知,怕是要將你千刀萬剮,來人,壓下去,抄家!”

  燕北抱拳:“得令!”

  轉身便走,鐵甲鏗鏘,沒有絲毫猶豫。

  謝文清徹底癱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楊一鵬欲言又止,看向楊鶴。

  楊鶴卻只是輕輕搖頭,示意他靜觀其變。

  趙四海被壓下去,整個人失魂落魄,就連那捲珍貴的蜀素帖都掉在了地上。

  錢鐸彎腰撿起,拍了拍灰塵,扭頭看著一旁的楊鶴笑道:“楊公,今日前來,應該也有處置張彝憲的旨意吧?一同去倉場衙門?”

  “好!”楊鶴瞥了一眼錢鐸手裡的帖書,眉頭微縐。

  ······

  倉場衙門那兩扇硃紅大門被衝開。

  只聽一片笙歌傳出。

  張彝憲斜倚在後堂的太師椅上,面前擺著一桌精緻的江南小菜,兩個眉眼清秀的小太監正為他捶腿。

  廊下還站著個從揚州新來的琴師,指尖在古琴上撥弄著靡靡之音。

  門被踹開的巨響讓琴聲戛然而止。

  張彝憲猛地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只見錢鐸一身緋袍當先而入,身後跟著楊鶴、楊一鵬,再往後是燕北帶著十餘名標營精兵,鐵甲鏗鏘,殺氣騰騰。

  “錢鐸?!”張彝憲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你好大的膽子!前日羞辱咱家還不夠,今日竟敢帶兵強闖倉場衙門?!真當這通州是你良鄉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盞叮噹亂響:“來人!給咱家拿下這群狂徒!”

  大堂兩側原本侍立的護衛兵卒聞聲而動,紛紛拔刀上前。

  可他們剛邁出兩步,就看見了錢鐸身後那些沙場上滾出來的標營兵。

  護衛們遲疑了。

  張彝憲見狀更是暴怒:“都愣著幹什麼?!咱家養你們是吃乾飯的?!拿下他們!”

  “張公公好大的威風。”錢鐸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譏誚,“不過今日要拿人的,可不是你。”

  他側身一步,讓出身後的楊鶴。

  張彝憲這才注意到這個穿著半舊直裰、貌不驚人的老者。他眯著眼打量片刻,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這不是前些日子被革職回京的楊鶴嗎?他怎麼在這兒?

  “張公公。”楊鶴開口了,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認得老夫麼?”

  張彝憲心頭一跳,強作鎮定:“楊、楊大人?您不是回京聽勘了麼?怎麼......”

  “怎麼到通州來了?”楊鶴接過話頭,臉上神色卻格外的嚴肅,高聲喝道,“皇上有旨,接旨吧!”

  他說著,從懷中緩緩掏出一卷明黃綢緞。

  那綢緞在堂內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兩端玉軸溫潤,中間繡著祥雲瑞鶴——正是聖旨!

  張彝憲瞳孔驟縮。

  他身後那兩個小太監已經嚇得腿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堂內所有兵卒、胥吏,見狀也都齊刷刷跪了下去。

  只有張彝憲還僵在太師椅上,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楊鶴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奉天承呋实郏吩唬和ㄖ輦}場,國之命脈,漕哐屎怼=癫閭}場積弊叢生,蠹吏橫行,糧儲虧空,軍需延誤。

  特命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鶴,以戶部右侍郎銜總督通州倉場,整飭漕務,清查積弊。

  凡倉場一應事務,悉聽節制。

  內外官員、太監、胥吏,如有抗命不遵、欺瞞阻撓者,許先斬後奏,以正國法。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張彝憲心頭上。

  “總督通州倉場......許先斬後奏......”

  張彝憲跪在地上,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灰,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不......不可能!皇上......皇上怎麼會讓你來......咱家是信王府的老人,皇上怎麼會......”

  “張公公,”楊鶴收起聖旨,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中帶著審視,“皇上為何起用老夫,你當真不知?”

  他頓了頓,緩緩道:“你掌通州倉兩年,以新易陳,私賣漕糧百萬石;縱容胥吏,索取孝敬,歲入不下十萬兩;甲、乙字倉十室九空,丙字倉陳糧黴腐堆積——這些事,皇上,已經知道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張彝憲心上。

  他渾身開始發抖,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

  “不......這是誣陷!是錢鐸!是錢鐸構陷咱家!”張彝憲嘶聲叫道,狀若瘋癲,“楊侍郎!您不能聽信他一面之詞!咱家對皇上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是否構陷,自有賬目為證。”楊鶴不再看他,轉身對楊一鵬道,“一鵬,你是巡漕御史,監察漕摺⒓m劾官員是你的本職。即刻起,你帶人封存倉場衙門所有文書賬冊,核驗歷年漕糧出入記錄,不得有誤。”

  “下官領命!”楊一鵬精神一振,抱拳應道。

  “至於你,張公公。”楊鶴重新看向癱軟在地的太監,聲音冰冷,“即日起革去倉場太監一職,所有職銜盡皆褫奪。一應家產、宅邸,暫行封存,待查清賬目,再行論處。來人——”

  “在!”堂外標營兵齊聲應諾。

  “將張公公看押起來,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兩名標營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張彝憲。

  張彝憲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掙扎著嘶喊:“楊鶴!錢鐸!你們敢動咱家!咱家要進京!咱家要見皇上!皇上不會這麼對咱家的!不會——”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寒風裡。

  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第107章 朕的銀子!!!

  楊鶴到通州五天了。

  這五日裡,倉場衙門燈火徹夜不滅,算盤聲噼啪作響,幾乎沒停過。

  楊一鵬帶著坐糧廳衙門以及通州衙門的書吏,一頭扎進堆積如山的賬冊文書裡。

  一份份賬冊被清點了出來。

  “甲字倉,崇禎元年秋,應儲新漕一百二十萬石,實存七十八萬石,虧空四十二萬石......”

  “乙字倉,崇禎二年春,調撥薊鎮軍糧十五萬石,賬實相符。然同年六月複驗,倉中存糧黴變過半,摻沙土者十之有三......”

  “丙字倉歷年‘損耗’總計八十七萬石,多為陳年黴糧充數......”

  越查,越是心驚。

  楊鶴坐在倉場衙門後堂,面前是堆疊如山的賬冊。

  燭火將他微佝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上,搖晃不定。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了。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但手指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始終未停。

  堂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欞紙嘩啦作響。

  燭火跳動,映著他那張清癯面龐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彷彿深了幾分。

  “三百萬石......”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白銀一百八十萬兩......好,好啊......”

  這數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捅進他心窩子裡。

  通州倉是什麼地方?

  朝廷漕糧的終點,九邊軍餉的源頭,京畿百萬軍民的口糧指望!

  自永樂年間遷都北京,通州倉便是維繫帝國北方命脈的咽喉要地。

  可如今這咽喉,竟被人生生蛀空了!

  三百萬石糧食,足夠十幾萬大軍吃上整整一年!

  一百八十萬兩白銀,是去年朝廷太倉庫全年收入的三成還多!

  而這,僅僅是張彝憲掌通州倉這兩年多來,有賬可查的虧空。

  那些沒上賬的、以次充好的、虛報損耗的......又該有多少?

  楊鶴閉上眼,眼前彷彿浮現出那些堆積在丙字倉裡的陳年黴糧,那股子混合著塵土與腐氣的味道,似乎又鑽進鼻腔。

  他想起了陝西。

  去年他總督三邊,多少將士因為糧餉不濟,餓著肚子跟流寇拼命?

  多少百姓因為朝廷賑濟不力,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他在陝西時,戶部每次催糧餉的文書,回回都是“庫帑空虛”、“轉咂D難”。

  他信了。

  滿朝文武都信了。

  皇上,大概也信了。

  可誰能想到,就在離京城不過幾十里的通州,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竟藏著如此觸目驚心的巨蠹!

  “老師......”楊一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楊鶴睜開眼,看見自己這位學生站在門邊,臉色慘白,手裡也拿著一份冊子,顯然也是剛看完彙總的數字。

  “學生方才......方才帶人清點完了從張彝憲、謝文清、趙四海等幾處宅邸抄沒的財物。”楊一鵬走進來,將冊子輕輕放在楊鶴面前的桌案上,“您......您看看吧。”

  楊鶴伸手翻開。

  只看了第一頁,他枯瘦的手指就猛地一顫。

  冊子上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自張彝憲私宅、外宅共起獲現銀四十二萬兩,金器、玉器、古玩字畫折銀約二十八萬兩;城外田莊兩處,良田千畝。

  謝文清宅邸起獲現銀十九萬兩,店鋪契書七張,房契十二張,城外別業一座。

  聚寶齋趙四海家宅、鋪面及秘密倉庫,共起獲現銀八十五萬兩,黃金六千兩,各類珍寶古玩難以計數,初步估算價值不低於一百二十萬兩。

  另有與三人往來密切的糧行、胥吏家中,陸續抄出現銀二十餘萬兩。

  “總計......約三百萬兩。”楊一鵬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楊鶴心上,“這還不算那些一時難以估價的田產、店鋪、宅邸。若全數折銀,恐怕......還要再多幾十萬。”

  堂內死寂。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楊鶴緩緩靠回椅背,仰頭望著頭頂的承塵梁椽,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冷,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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