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三百萬兩......”他重複著這個數字,“陝西全省一年賦稅,也不到這個數。甘肅兵五千人,一年的糧餉加上賞賜,也不過十多萬兩。固安民變,皇上急得團團轉,薛國觀四處逼迫,也不過要四萬兩銀子。”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冊子上,眼神銳利如刀:
“可在這裡,在一個太監、一個郎中、一個商人手裡......隨手就能抄出三百萬兩。”
楊一鵬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顫。
“一鵬,”楊鶴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透著一股決絕,“你親自回京一趟。帶上這些賬冊,還有抄沒的清單,面呈皇上。”
楊一鵬猛地抬頭:“老師,您不回去?”
“我還不能走。”楊鶴搖頭,“通州倉的窟窿太大,我得留在這裡,把能補的補上,能追的追回來。至少......得把甲字倉、乙字倉的空缺先填上一些,否則開春漕糧未到,九邊若有異動,朝廷拿什麼支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夜色:
“你去吧。把這裡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皇上。一個字......都不要隱瞞。”
......
三日後的清晨,一匹快馬衝進北京城永定門。
乾清宮,崇禎剛批完一份關於陝西流寇的奏章,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又是五十萬兩銀子!”
朝廷在陝西平亂,這一年多來已經花了上百萬兩銀子了。
崇禎為此頭疼不已,戶部更是縷縷跟他訴苦。
“好在洪承疇打得不錯,要是再拖些日子,朝廷如何支撐得下去!”
王承恩輕手輕腳走進來,手中捧著一份奏報,臉色異常凝重。
“皇爺,通州加急密奏。”
崇禎抬起頭:“楊鶴?他不是剛到通州沒幾日嗎?這麼快就有訊息了?”
王承恩將奏報呈上,低聲道:“奴婢聽說楊大人和錢鐸使了雷霆手段,直接將人抓了......”
崇禎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他拆開火漆,展開奏疏。
只看了開頭幾行,臉色就變了。
“......臣楊鶴謹奏:自崇禎元年至今,通州倉場太監張彝憲、坐糧廳郎中謝文清,勾結奸商趙四海等,以新易陳、虛報損耗、私賣漕糧、索取孝敬,貪墨國家儲糧共計三百二十七萬石,白銀約一百八十萬兩......”
“啪!”
崇禎的手猛地拍在御案上,震得筆架硯臺齊齊一跳。
他死死盯著那行數字,眼中血絲瞬間密佈。
三百二十七萬石糧!
一百八十萬兩銀子!
這還只是通州一倉!只是張彝憲、謝文清這幾條蛀蟲!
大明有多少個通州倉?多少個張彝憲?
“皇爺息怒......”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
崇禎根本沒聽見。
他顫抖著手繼續往下看。
“......臣已查封張彝憲、謝文清、趙四海等人家產,初步清點,共抄沒現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三萬兩,田產地契折銀約八十萬兩,古玩字畫、珠寶玉器折銀約六十萬兩,商鋪、宅邸、貨棧等折銀約四十萬兩......總計約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
崇禎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輕得像夢囈。
三百萬兩。
去年陝西大旱,朝廷撥付賑災銀三十萬兩,戶部尚書畢自嚴在朝會上哭訴“國庫空虛,實在拿不出更多”。
去年遼東請餉,袁崇煥要八十萬兩,內閣吵了半個月,最後只批了四十萬兩。
去年京營欠餉,士卒鬧事,兵部左推右擋,好不容易擠出十萬兩銀子打發。
可現在呢?
通州三個蠹蟲家裡,就抄出了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啊!
夠發多少軍餉?夠賑濟多少災民?夠支撐多少次戰事?
“好......好得很......”崇禎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扭曲,像受傷的野獸在嚎叫,“朕的戶部整天跟朕哭窮,說朝廷沒錢,說國庫空虛......朕信了!朕節衣縮食,削減用度,連後宮嬪妃的胭脂錢都扣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御案上所有奏章、筆墨、茶盞全部掃落在地!
“哐當——嘩啦——”
瓷片四濺,墨汁潑灑,奏章散落一地。
“可他們呢?!”崇禎指著地上那份楊鶴的奏疏,眼中燃著瘋狂的怒火,“他們在通州花天酒地!他們在通州蛀空國本!三百萬兩!三百萬兩啊!他們怎麼敢!怎麼敢!!!”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王承恩伏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也不敢說。
暖閣裡死寂。
只有崇禎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良久,崇禎緩緩抬起頭。
眼中已沒有了剛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徹骨的、冰封般的寒意。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的聲音發顫。
“擬旨。”崇禎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淬著毒,凝著冰,“通州倉場太監張彝憲,坐糧廳郎中謝文清,奸商趙四海,三人蠹國害民,貪墨鉅萬,罪證確鑿,罪不容誅。”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著即凌遲處死!夷其三族!所有家產,盡數抄沒充公!朕要讓天下人看看,蛀空大明朝的蠹蟲,是什麼下場!”
王承恩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凌遲?夷三族?
這......這刑罰未免太重了!張彝憲畢竟是信王府老人,謝文清也是正五品朝廷命官......
“皇爺......”他下意識想勸。
“擬旨!”崇禎厲聲打斷他,眼中寒光如刀,“一個字都不許改!立刻發往通州,讓楊鶴監刑!朕要他們......千刀萬剮!”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咬牙切齒,彷彿要將那三人生吞活剝。
王承恩知道,皇帝這是真動了殺心。
他不敢再多言,連忙爬起,取過紙筆,顫抖著開始擬旨。
崇禎重新坐回御榻,閉上眼睛。
可眼前浮現的,卻不是張彝憲等人被凌遲的慘狀。
而是陝西餓殍遍野的流民,是遼東缺衣少食的邊軍,是京營那些因為欠餉而面黃肌瘦計程車卒......
還有戶部那些堂官們,一次次在他面前哭窮的臉。
“沒錢......”
“國庫空虛......”
“實在撥不出......”
一句句,一聲聲,此刻像最惡毒的嘲諷,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忽然想起錢鐸在朝堂上罵他的話。
“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細,縱容親信,此非明君所為!”
當時他只覺得刺耳,只覺得憤怒。
可現在......
崇禎緩緩睜開眼,望著暖閣頂棚上那繁複的蟠龍藻井。
龍的眼睛,在燭火映照下,空洞而冷漠。
“朕......朕真的用錯了人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
第二日的早朝,天色未明,承天門內的磚石地上還凝著一層薄霜。
文武百官在寒風中靜立,待鐘鼓聲響起,才依次魚貫入殿。
崇禎高坐龍椅之上,臉色比昨日稍稍緩和,但眼中仍殘留著一絲昨夜未散的寒意。
他手中捏著一份通州倉抄沒清單,指節微微發白。
殿議伊始,先是兵部奏報遼東修繕關隘的進展,戶部稟報各省秋糧徵收的數目——皆是些尋常政務,殿內氣氛沉悶。
就在崇禎以為今日早朝將這般平淡度過時,文官佇列中,一人忽然出列。
“臣,刑科給事中王文政,有本啟奏!”
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刻意擺出的正氣。
崇禎抬眼看去,只見王文政手持笏板,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是一副“為國除奸、義不容辭”的神情。
他心頭莫名一跳。
王文政是溫體仁的門生,平日最擅察言觀色、跟風奏事,今日這般做派,怕是又要生事。
“講。”崇禎聲音平淡。
王文政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臣聞,順天巡撫、左僉都御史錢鐸,日前在通州辦案期間,收受當地商賈趙四海所獻北宋米芾真跡《蜀素帖》一幅!此畫價值連城,少說也值數千兩白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見眾人皆露出驚疑之色,聲音更拔高了幾分:
“錢鐸身為都察院御史,本應以身作則,嚴於律己,卻公然收受如此重禮,此乃受賄之實!其奉旨查案,本應避嫌,卻與涉案商賈私下往來,收受珍寶,此乃徇私之嫌!臣以為,錢鐸此舉,已失風憲之體,有負聖恩,當嚴加查辦,以正朝綱!”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譁然。
不少官員交換著眼色,竊竊私語。
“米芾的《蜀素帖》?那可是大家的墨寶,罕見的很!”
“錢鐸平日裡斥責別人,現在不也收禮了!”
“還以為他多清高呢......”
也有人暗自冷笑——錢鐸這廝,平日裡裝得一副清高模樣,罵這個貪墨、劾那個瀆職,原來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龍椅之上,崇禎的臉色卻漸漸沉了下來。
他盯著王文政,眼神冷得像冰。
第108章 皇帝護著錢鐸
“王文政,”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你說錢鐸收受《蜀素帖》,價值數千兩,可有實據?”
王文政早有準備,躬身道:“回皇上,此事通州城內多有傳聞,當日錢鐸在客棧見了聚寶齋的趙四海,而後在拿下趙四海之後,又將趙四海遺留的蜀素帖據為己有,這一幕有不少人看見!”
他說得篤定,彷彿親眼所見。
崇禎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很冷,帶著譏誚。
“數千兩?”他重複著這個數字,目光轉向殿中群臣,“諸位愛卿覺得,一幅字畫,值數千兩銀子?”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皇帝何意。
王文政硬著頭皮道:“米芾乃宋四家之首,其真跡傳世極少,《蜀素帖》更是其中珍品,有價無市,數千兩隻是保守之估!”
“好一個‘保守之估’!”崇禎猛地站起身,手中那份通州倉的抄沒清單“啪”地一聲摔在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