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站出來,八成是要彈劾錢鐸。
崇禎抬手:“講。”
張捷躬身道:“臣有本奏,江南今年秋糧徵收事宜,戶部與應天巡撫往來公文有所出入,臣請旨徹查……”
崇禎愣住了。
不是彈劾錢鐸?
他眉頭微微一皺,耐著性子聽完張捷的奏報,點點頭:“準。”
張捷退回佇列。
崇禎目光掃過群臣,等著下一個人站出來。
可等了好一會兒,竟然沒人出列。
他有些疑惑,目光落在戶部尚書畢自嚴身上。
畢自嚴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模樣。
崇禎又看向內閣幾位閣老。
周延儒面無表情,成基命閉目養神,錢龍錫低頭看著手裡的朝笏。
崇禎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竟然沒有一人提錢鐸之事!
他的目光在群臣間遊走,等了片刻,見依舊無人出聲,他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昨日通州倉場侍郎楊鶴上了一道奏疏。”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不少官員抬起頭,目光閃爍。
崇禎繼續道:“楊鶴在奏疏裡說,錢鐸出京南下,所乘車駕奢靡無度,楠木車身,鎏金鑲邊,四馬並駕,比藩王出巡還要氣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眾卿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殿內一片寂靜。
崇禎等了一會兒,竟然沒人接話。
他眉頭皺起,目光落在浙江道御史張捷身上。
張捷平日裡在朝堂上十分活躍,不時有糾劾之舉,可今日面對錢鐸這時,他竟沒有半點反應。
張捷低著頭,一動不動。
崇禎又看向右都御史劉宗周。
劉宗周是出了名的直臣,最看不慣奢靡之風。
當初戶部主事用度奢靡,便被他在朝堂上彈劾,丟了官職。
可此刻,劉宗周也低著頭,一聲不吭。
崇禎臉色有些難看。
往日這些官員們一抓到機會便要彈劾錢鐸,可如今有楊鶴領頭,竟沒一人附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怎麼?沒人說話?朕問你們,楊鶴彈劾錢鐸這件事,該如何處置?”
殿內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崇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目光如刀,在群臣臉上掃過。
被看到的人,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臣有本奏!”
崇禎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聲音來處。
只見武清侯李國瑞站了出來。
崇禎連忙抬手:“講!”
李國瑞大步出列,躬身行禮,朗聲道:“臣以為,小閣老此事,不值一提!”
崇禎愣住了。
不值一提?
李國瑞繼續道:“小閣老奉旨巡視江南,督辦賦稅,路途遙遠,舟車勞頓。坐一輛好馬車,也並無不妥之處。”
“再者,小閣老為國朝鞠躬盡瘁,立下顯赫之功,如今不過是乘一馬車罷了,縱使華麗些許,也算不得什麼過錯。”
崇禎坐在御座上,目光死死盯著出列的李國瑞,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李國瑞?
武清侯李國瑞?
那個前兩天剛被錢鐸當朝彈劾、被罰了二十五萬兩銀子的李國瑞?
他居然站出來替錢鐸說話?
崇禎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見勳貴佇列裡又閃出一道身影。
嘉定伯周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皇上,臣也有本奏!”
崇禎臉色一僵。
周奎走到李國瑞身邊,與他並肩而立,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臣以為,武清侯所言極是!小閣老乘華麗車駕南下,此事根本算不得什麼過錯!”
他抬起頭,一臉正氣:“小閣老在工部督造火器,一年給朝廷省下幾十萬兩銀子;在通州整頓倉場,查出貪墨銀子上百萬兩;在良鄉平亂,為朝廷省了十幾萬兩銀子。這等能臣,坐一輛好馬車怎麼了?臣還覺得委屈了小閣老呢!”
“依臣之見,小閣老應該坐更好的馬車!”
周奎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橫飛。
崇禎坐在御座上,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對於周奎、李國瑞跟錢鐸之間的矛盾,他可瞭解不少。
尤其是周奎,周奎三番兩次在錢鐸手下吃虧,兩人之間可謂是有著深仇大恨。
可今日,周奎竟然當眾站出來給錢鐸辯解!
這還是往日那個周奎嗎?
崇禎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盯著周奎,一字一頓:“周卿,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周奎一臉坦然:“臣知道。”
他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昨日得知楊鶴彈劾錢鐸的訊息時,他曾一度想要寫一封奏疏,跟著一起彈劾錢鐸。
可想起往日種種,他很快便熄了這個想法。
錢鐸那廝深受皇帝寵信,僅僅一封彈劾錢鐸的奏疏,又如何能扳倒錢鐸?
若是跟著彈劾錢鐸,日後被錢鐸知道,定沒有什麼好下場。
對於這些,見識過錢鐸幾度大起大落的朝臣,想必都看得很清楚了。
既然彈劾錢鐸都不會有什麼結果,恐怕也不會有人附和楊鶴的奏疏。
因此,思索許久的周奎,當即放棄了彈劾錢鐸的想法。
而今日一看,果真跟他猜想一般。
面對楊鶴彈劾錢鐸這件事,百官都不曾出言附和。
“你替他說話?”崇禎聲音都高了八度,“朕知道,你與錢鐸之間恩怨不小,你不恨他?”
周奎神色不變,理直氣壯地道:“皇上此言差矣!臣與小閣老之間雖然有些小矛盾,但小閣老彈劾臣,是因為臣犯了錯。臣被罰銀子,是因為臣罪有應得。臣豈能因此懷恨在心?”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敬佩之色:“小閣老秉公執法,鐵面無私,臣心中只有敬佩,絕無半分怨恨!”
崇禎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敬佩?
你敬佩他?
你被他整得差點丟了爵位,被罰了二十萬兩銀子,你敬佩他?
李國瑞也連忙接話:“皇上,臣也是如此想的!小閣老雖然彈劾了臣,但那都是公事公辦。臣對事不對人,心中只有敬佩,絕無怨言!”
崇禎看著兩人這副模樣,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猛地扭頭,看向殿內其他官員。
只見那些平日裡彈劾錢鐸最兇的言官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整個大殿,竟無一人站出來附和楊鶴的彈劾!
崇禎心中十分茫然。
今日這朝堂是怎麼了?
百官什麼時候都向著錢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