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這銀子,戶部出不了。”畢自嚴一字一頓,“本官要去跟皇上說清楚。”
......
乾清宮。
崇禎剛批完幾份奏疏,正揉著發酸的手腕,就聽見殿外傳來稟報聲:“皇爺,戶部尚書畢自嚴求見。”
崇禎眉頭一皺:“畢自嚴?”
他無需多想也知道,畢自嚴定然是為了那二十萬兩銀子來的。
他本不想見,可想著畢自嚴的性子,若是不見,畢自嚴怕是不會肯撥銀子。
“宣!”
不多時,畢自嚴一襲緋紅官袍,大步踏入殿中。
他跪地行禮:“臣畢自嚴,叩見陛下。”
“平身。”崇禎抬抬手,“畢卿匆匆入宮,所為何事?”
畢自嚴站起身,目光直視崇禎:“陛下,臣斗膽請問,河南修河又要二十萬兩銀子,此事當真?”
崇禎臉色微沉:“聖旨已下,自然當真。”
畢自嚴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陛下,這銀子,戶部出不了。”
崇禎猛地坐直身子:“你說什麼?”
畢自嚴神色不變,語氣卻格外堅定:“陛下,戶部這些年的底子,您是知道的。去年遼東軍餉、西北賑災、京營整訓,哪一樣不要銀子?戶部的庫房裡,老鼠都不願意多待。”
他頓了頓,繼續道:“前些時日撥給河南那二十萬兩,已經是戶部咬著牙湊出來的。如今又要二十萬兩,臣......實在是拿不出來。”
崇禎沉著臉:“拿不出來?今年的賦稅也陸續押解入京了,戶部怎麼會連二十萬兩都拿不出來?!”
畢自嚴抬起頭,目光平靜:“陛下聖明,應當知道,朝廷賦稅皆是從吆颖鄙希駳q河道阻塞,行船艱難,不少漕船都逾期了,戶部哪裡還拿的出這麼多銀子。”
聞言,崇禎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這事情又回到了陳文遠頭上,疏通河道的事情,本該巡漕御史負責的。
“此番撥銀子也是為了修繕河道,即是如此,戶部更該籌措銀子才是。”
畢自嚴緩緩道:“戶部今年在督辦匯通錢莊,為朝廷開拓財源,東拼西湊才湊了二十萬兩銀子,準備了些銀子支援錢莊建設,前段時間,小閣老送了三十萬兩銀子去錢莊,戶部這二十萬兩銀子才沒用出去。”
崇禎瞳孔微縮。
畢自嚴繼續道:“正因如此,陛下撥二十萬兩銀子給河南的時候,臣這才拿的出銀子。
如今,那二十萬兩銀子用完了,戶部哪裡還能湊出這麼多銀子。”
崇禎皺著眉頭,“那錢莊呢?錢莊的那三十萬兩銀子不能用?”
畢自嚴神色驟然一變,嚴肅的應道:“那三十萬兩銀子,雖然存進了錢莊,但都是用作河南、山西、湖廣等地錢莊分號建設的。而這些分號一旦建成,將來稅銀收納、俸祿發放、商稅增收,都能給戶部帶來源源不斷的進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可如今,這筆銀子已經被各地分號分了大半,自然不可能用來修河道。”
崇禎聽得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錢鐸那三十萬兩銀子,都用在了朝廷身上?”
“正是。”畢自嚴點頭,“小閣老存進錢莊的三十萬兩,並非私藏。如今錢莊分號鋪設順利,再過半年,便能開始為朝廷增收。”
崇禎身子一晃,扶住御案才站穩。
冤枉了?
他冤枉了錢鐸?
他想起那三十萬兩銀子被存入錢莊時自己的暴怒,想起自己下令將錢鐸革職時的痛快,想起陳文遠在刑部大牢裡對錢鐸用刑時自己的默許......
“朕......冤枉了他?”
崇禎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似人聲。
畢自嚴跪倒在地:“陛下,臣並非要為小閣老開脫。小閣老行事,確實常有出格之處。可那三十萬兩銀子,他確實沒有貪墨,而是用在了朝廷身上。”
殿內一片死寂。
崇禎緩緩坐回御座,臉色蒼白如紙。
他想起錢鐸那張總是帶著譏誚的臉,想起錢鐸那句“皇上高興得太早了,麻煩事馬上就來了”,想起錢鐸在藤椅上優哉遊哉看書的模樣......
原來,那廝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朕......朕......”崇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良久,他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那河南的銀子......怎麼辦?”
畢自嚴叩首道:“陛下,臣並非要阻攔修河。河工之事,關乎河南百萬生靈,關乎漕呙},絕不能耽誤。只是這銀子,戶部實在是拿不出來了。”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修河道之事,陳文遠實在難當重任......先前王瀏在任之時,便不必朝廷花費多少銀子。”
聽到這話,崇禎哪裡還不明白畢自嚴的意思。
這就是讓他放了王瀏,重新讓王瀏去當巡漕御史,收拾陳文遠留下的爛攤子。
他思索片刻,這才道:“那便依你的意思,傳旨,著王瀏官復原職,仍以工部侍郎銜,兼巡漕御史,署理河道。”
······
刑部大牢。
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響,將陰暗的牢房照得忽明忽暗。
王瀏盤腿坐在乾草堆上,身上那件囚衣皺巴巴的,散發著黴味。
可他神色平靜,不見絲毫的。
“王御史。”
牢門“哐當”一聲開啟,張慎言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王瀏睜開眼,瞥了一眼食盒裡的飯菜——兩葷一素,還有一壺溫酒。
“張郎中,今日這是什麼日子?伙食比往常好了不少。”
他啊頓了頓,“莫不是皇上要砍了我的腦袋?”
張慎言將食盒放下,沉默片刻,忽然拱手作揖:“王御史,恭喜了。”
王瀏眉頭一挑:“恭喜?我王瀏有什麼可恭喜的?”
張慎言直起身,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皇上下旨了,王御史無罪釋放,官復原職,依舊任巡漕御史。”
王瀏愣住了。
他盯著張慎言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張郎中,這笑話可不好笑。”
“不是笑話。”張慎言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聖旨,雙手捧著遞到王瀏面前,“聖旨已下,王御史,你自由了。”
王瀏接過聖旨,展開細看。
黃綾上的字跡清晰無比,確實是皇帝的親筆,還蓋著玉璽。
“......王瀏雖將贓銀私送工部,然其本意是為修河,且河南任上確有功勞。著即釋放,官復原職,即日南下河南,接掌巡漕御史事,不得有誤......”
王瀏看完,將聖旨合上。
他沒有起身,沒有謝恩,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慎言。
“張郎中,宮裡只有這一道聖旨?”
張慎言一愣:“王御史的意思是......”
“小閣老呢?”王瀏一字一頓,“小閣老如何處置?”
張慎言沉默了。
王瀏盯著他,目光如炬:“張郎中,看來宮裡沒有對小閣老的處置?”
張慎言嘆了口氣,微微點頭。
王瀏騰地站起身,將聖旨往張慎言身上一扔。
“那這聖旨,我不接!”
張慎言臉色大變:“王御史!你這是抗旨!”
“非也!”王瀏聲音洪亮,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小閣老為何被革職?因為我那三十萬兩銀子送到了工部!那銀子是我自作主張送的,跟小閣老有什麼關係?他替我背了黑鍋,被關在這大牢裡,受那陳文遠的折辱!”
他走到牢門邊,雙手抓著鐵柵,目光堅毅。“如今我既然無罪釋放,官復原職,小閣老自然也不該擔罪責。若是放了我,而置小閣老於不顧,豈能向天下昭示朝廷的公平?”
“如今皇上放了我,卻不放小閣老,這叫怎麼回事?”
他轉過身,盯著張慎言:“張郎中,你去告訴皇上,我王瀏無顏面出這大牢!”
......
乾清宮。
崇禎正坐在御案後,等著刑部的訊息。
畢自嚴那番話,讓他想了一夜。
錢鐸沒貪墨,那三十萬兩銀子用在了朝廷身上。
王瀏也沒貪墨,他只是想幫錢鐸,卻把自己送進了大牢。
反而是陳文遠那廝,去河南沒幾天,就把差事辦成了這副模樣,還伸手要了四十萬兩銀子!
越想,崇禎越是惱火。
“皇爺。”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刑部那邊......出事了。”
崇禎眉頭一皺:“出什麼事了?王瀏可接旨了?”
王承恩跪倒在地,小心翼翼道:“回皇爺,王瀏......不肯接旨。”
“什麼?!”崇禎騰地站起身,“他不肯接旨?他想幹什麼?造反嗎?!”
王承恩額頭觸地:“皇爺息怒,王瀏說......說......”
“說什麼?!”
“說小閣老不赦免,他無顏面出大牢!”
崇禎愣住了。
他緩緩坐回御座,臉色陰晴不定。
“他真是這麼說的?”
“是。”王承恩低頭道,“刑部張慎言親耳聽到的。”
崇禎沉默了。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崇禎忽然笑了。
“好一個王瀏......好一個無顏面出大牢!”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朕放他出來,他倒好,跟朕講起條件來了!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朕離了他,就沒人能修河了?”
王承恩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崇禎走了七八個來回,猛地停下腳步。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陳文遠那廢物,去了河南沒幾天,就要了四十萬兩銀子,河道還沒修好。
再讓他折騰下去,別說四十萬兩,就是一百萬兩,也得打了水漂。
王瀏不一樣。
王瀏在河南不過半個月,從士紳手裡摳出三十萬兩,河工修得熱火朝天。
那些士紳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個子兒都不敢少。
可王瀏這廝,居然跟朕講條件!
崇禎睜開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封陳文遠剛送來的奏疏上。
“再請朝廷撥銀二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