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內閣那地方......”錢鐸走到案前,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首輔周延儒,萬曆四十一年的狀元,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成基命,萬曆三十五年的進士,資歷比周延儒還老。錢龍錫、何如寵,哪個不是五六十歲、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
他放下茶盞,看向燕北:
“我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進去做什麼?真要跟他們爭論起來,我可說不過他們。”
燕北這下也明白,入閣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喉嚨發乾:“那......大人推掉......”
“推掉?為什麼要推掉?”錢鐸咧嘴一笑,“我雖然嘴說不過他們,可我比他們年輕啊!比起拳頭來,他們總比不過我吧?”
燕北見錢鐸當真準備以力服人,頓時有些錯愕。
內閣是什麼地方?
大明中樞,文官巔峰,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所在。
進了內閣,就是正經八百的閣老,是要坐在值房裡票擬國政、商議天下大事的。
雖說他已經跟著錢鐸見了不少凌厲手段了,但他依舊沒有想到,進了內閣之後,錢鐸竟也打算用拳頭說話!
見燕北滿臉錯愕,錢鐸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打不死,最多讓他們在床上躺兩個月。”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燕北後背發涼。
兩個月?
那可都是當朝閣老啊!
一想到日後某天,錢鐸擼著袖子,追著幾個老頭打的畫面,他便忍俊不禁。
“還是大人高!”燕北由衷讚歎,“這手段,出奇制勝!”
換做別人,剛入內閣,定然是不敢對閣臣動手的。
那可是閣老啊!天下文官仰望的存在!
打了閣老,等於捅了文官集團這個馬蜂窩,這輩子都別想在官場混下去了。
可錢鐸就不一樣了。
他是真敢動手啊!
“那是,沒點法子,怎麼壓得住崇禎。”錢鐸走到案前,拿起那捲黃綾聖旨,隨手丟給燕北,“收好了。”
燕北接過聖旨,小心翼翼地問:“那……您打算什麼時候去內閣?”
“現在!”錢鐸重新俯身看圖紙,聲音平淡,“工部要加緊鑄造火器,有些事情正好需要去內閣談談!”
第157章 請叫我小閣老
內閣值房外的長廊上,腳步聲清脆。
錢鐸一身緋紅官袍,腰繫玉帶,不緊不慢地走來。
他身後只跟了燕北一人,手裡捧著剛領的閣臣牙牌和關防。
值房外間的書吏們正忙著謄寫票擬,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那身紅袍,先是一怔,隨即趕忙躬身行禮:
“見過錢閣老!”
“閣老金安!”
“給閣老請安!”
聲音此起彼伏,恭謹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錢鐸腳步一頓,眉頭微皺。
閣老?
他今年才二十出頭,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被這些四五十歲的書吏們一口一個“閣老”叫著,怎麼聽怎麼彆扭。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語氣平淡。
書吏們戰戰兢兢起身,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錢鐸殺名在外,工部兩個月清洗了數十官員,通州抄家抄得人頭滾滾,連英國公、成國公那樣的世襲勳貴都敢下獄,如今進了內閣,誰知道這位爺會鬧出什麼動靜?
錢鐸走到值房門口,正要推門,忽然轉頭,看向離他最近的一箇中年書吏:“你叫什麼?”
那書吏渾身一顫,慌忙躬身:“回、回閣老,小人姓劉,單名一個‘忠’字。”
“劉忠,”錢鐸點點頭,眉頭微微皺起,“我問你,你看我老嗎?”
劉忠一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閣、閣老何出此言?閣老春秋正盛,風華正茂......”
“既然不老,為何一口一個‘閣老’?”錢鐸打斷他,“內閣四位閣臣,周閣老六十有三,成閣老五十有八,錢閣老、何閣老也都是花甲之年,叫他們閣老,理所應當。可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我這麼年輕!”
劉忠嘴唇哆嗦,不知該如何接話。
旁邊一個機靈些的書吏忽然福至心靈,試探道:“那......那叫小閣老?”
“不錯!你很有前途!”錢鐸滿意地點頭,指了指那機靈書吏,“你叫什麼?”
“回小閣老,小人姓陳,單名一個‘安’字。”
“陳安,”錢鐸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隨手丟過去,“賞你的。”
陳安手忙腳亂接住銀子,又驚又喜,撲通跪倒:“謝小閣老賞!”
其他書吏見狀,連忙齊聲道:“見過小閣老!”
聲音比剛才響亮多了。
錢鐸微微頷首,“陳安,告訴他們,以後見到我,都叫小閣老。”
“小的明白!”陳安連忙恭敬的應和。
錢鐸掃了一眼一眾書吏,這才邁步進了內閣值房。
內閣值房分內外兩間。
外間是書吏辦公之所,裡間才是閣臣議事的地方。
此刻,裡間的門虛掩著。
錢鐸徑直走過去,也不敲門,一把推開。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驚動了裡面的人。
周延儒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奏疏,正與成基命低聲說著什麼。
錢龍錫和何如寵分坐兩側,各自翻看著案頭的文書。
四人同時抬頭。
目光在空中交匯。
值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錢部堂來了。”周延儒最先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請坐。”
他指了指左側空著的一張椅子。
那是內閣第五把椅子——原本空置多年,今日終於有了主人。
錢鐸走過去,卻不急著坐,先掃了一眼值房內的佈置。
簡單,甚至有些簡陋。
四張書案,幾張椅子,幾排書架,還有牆上掛著的“公忠體國”匾額——這就是大明朝的權力中樞,天下文官夢寐以求的所在。
“幾位閣老在商議什麼?”錢鐸在椅子上坐下,隨口問道。
燕北將牙牌和關防放在他案頭,退到門外候著。
成基命看了周延儒一眼,輕咳一聲:“在議遼東戰事的後續。袁崇煥雖在鷹嘴峪小勝,逼退了多爾袞,但逯萑栽诮ㄌ斒种小舨繄笊蟻恚f撥給遼東的二十萬兩撫卹銀,已從太倉起撸赝局菘h多有剋扣,到前線恐怕只剩十五六萬兩。”
“剋扣?”錢鐸挑眉,“誰剋扣的?”
“這個......”成基命面露難色,“沿途經過山東、北直隸數府,牽涉官員太多,一時難以查清。”
“難查也要查!”錢鐸語氣平淡,卻透著寒意,“從山東巡撫開始查,查到誰,砍誰的頭。軍餉也敢剋扣,真當朝廷的刀不鋒利了?”
錢龍錫忍不住開口:“錢......錢閣老,此事牽涉甚廣,若大動干戈,恐引朝野震動。”
他本來想叫“錢部堂”,話到嘴邊又改成了“錢閣老”。
錢鐸卻搖頭:“錢閣老,你還是叫我小閣老吧——聽著順耳。”
錢龍錫一愣。
小閣老?
這稱呼透著輕佻,哪有半分閣臣的威嚴?
周延儒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順著錢鐸的話道:“既然如此,往後在內閣,便稱小閣老吧,也好跟錢閣老做區分。”
說著,他還看了一眼錢龍錫。
內閣之中一下有了同姓兩人擔任閣臣,這還真是少見。
他轉向錢鐸,語氣鄭重了些:“小閣老,錢閣老所言不無道理。如今朝局初定,遼東戰事未平,若此時大興牢獄,恐生變故。”
“變故?”錢鐸笑了,“周閣老,您是說,那些貪墨軍餉的官員,會狗急跳牆?”
周延儒默然。
錢鐸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手指點在“山海關”三個字上。
“逯菀粦穑懒藥兹f人。吳襄身中七箭,被踏成肉泥。三百死士炸開甕城,卻被自己人攔在城外,活活燒死——這些,周閣老都知道吧?”
周延儒點頭:“孫傳庭的奏疏,內閣都看過了。”
“那您覺得,”錢鐸轉過身,目光如刀,“那些在前線拼命的將士,知道自己用命換來的撫卹銀,被後方這些蠹蟲一層層扒皮,會怎麼想?”
值房裡一片沉默。
“他們會寒心。”錢鐸自問自答,“寒了心的兵,打不了仗。建虜下次再來,他們就不會拼命了,反正拼命也是死,撫卹銀也到不了家人手裡,何必呢?”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必須查。不僅要查,還要殺。殺到沒人敢伸手,殺到所有人知道——動軍餉,就是找死。”
何如寵捋著鬍鬚,緩緩道:“小閣老所言在理。但查案需要人手,需要時間。眼下最要緊的,是確保後續軍餉能足額叩诌|東。老夫建議,從京營調一隊兵馬,專司押摺!�
“何閣老這個主意好。”錢鐸點頭,“京營兵馬已經前往山海關了,剛好調一隊兵馬押咤X糧。”
周延儒緩緩點頭:“就按小閣老說的辦。”
他聲音平靜,目光卻轉向了另一個問題,“只是眼下遼東急需火器,工部那邊......進展如何?”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錢鐸身上。
工部的事情都是錢鐸在管著,哪怕是內閣也插不上手。
這兩個月工部變化極大,他們內閣也不太清楚工部的情況。
錢鐸從袖中取出一份工部呈報,隨手攤開在案上。
“這是二月的彙總,”他手指點在幾行字上,“新式火銃月產五千杆,火炮月產十二門。但這速度還不夠。”
“不夠?”成基命湊近一看,“這已經比往年快了數倍有餘......”
“數倍?”錢鐸冷笑,“建虜在逯萦腥f鐵騎,寧遠一戰雖勝,但那是佔了地利和埋伏的先機。真要野戰硬碰硬,這點火器還不足以對付建虜。”
“孫朝肅那些人雖然被我扣了家眷當人質,日夜趕工,可工部的底子太薄。”錢鐸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位閣老,“造火器需要鐵、需要煤、需要硝石硫磺,這些物料,工部自己供不上。”
周延儒眼神微動:“小閣老的意思是......”
“讓商人來辦。”錢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晉商有煤,徽商有鐵,江浙商幫有錢——讓他們出錢出料,把工部需要的原料都湊齊,工部只管鑄造。”
錢龍錫猛地抬頭:“這......這如何能行得通?!朝廷大事豈能假手商賈?!”
“那錢閣老有更好的辦法?”錢鐸抬眼看他,“戶部能撥銀子買料?還是兵部能變出鐵來?”
錢龍錫語塞。
戶部窮得叮噹響,兵部更是一團亂麻——誰有辦法?
“可那些商人......”成基命遲疑道,“他們剛被加了稅,心裡恐怕正憋著火呢。現在又要他們出錢出料,恐怕......”
“恐怕什麼?”錢鐸笑了,笑得有些冷,“他們敢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