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以東閣大學士銜......入閣......”成基命喃喃念著這幾個字,臉上滿是愕然之色,“錢鐸才在工部兩個月,連尚書的椅子還沒坐熱,現在就......入閣了?”
雖說他與錢鐸較好,可看到眼下這聖旨,他還是極度的意外。
錢鐸年歲不大,先前因為能力出眾,被接連擢升,坐上了工部尚書的位置,這倒也不是沒有先例。
先前的兵部尚書梁廷棟便是被皇帝看重,飛速擢升。
可那畢竟只是六部尚書,內閣閣臣可沒有如此輕易提拔的。
按照以往的慣例,內閣閣臣多是由六部九卿廷議,再向皇帝提交一份名單。
可沒有皇帝這般指定的。
錢龍錫冷笑一聲:“何止沒坐熱,他連工部衙門都沒去過幾回。這幾個月,不是在校場練兵,就是在各處抄家,如今倒好,直接入閣了。”
何如寵捋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皇上這是......何意?”
“何意?”周延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如今誰能猜的透皇上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
“錢鐸這兩個月在京裡幹了什麼,諸位都清楚。”周延儒緩緩道,“整頓工部,抄了幾十個官員,又在通州鬧得那麼大動靜,現在楊鶴都還沒清查完,前幾天又藉著遼東的事情,將英國公、成國公等人關進了詔獄之中......”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在承天門,當眾......他甚至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舉!”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可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驚雷。
成基命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這樣的人,皇上不但不殺,反而讓他入閣?”周延儒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你們信嗎?”
值房裡又是一片死寂。
不信。
誰也不信。
崇禎是什麼性子,在座的誰不清楚?
剛愎,多疑,最重顏面。
被臣子當眾打耳光,這等奇恥大辱,放在任何一個皇帝身上都是不共戴天之仇——可崇禎不但沒殺錢鐸,反而給他升官?
還讓他入閣?!
“除非......”何如寵忽然開口,聲音乾澀,“除非這旨意,不是皇上的本意。”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不是皇上的本意,那會是誰的本意?
錢鐸。
只能是錢鐸!
“脅迫君上!”錢龍錫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錢鐸這是要幹什麼?他真當自己是霍光?是曹操?敢行廢立之事?!”
何如寵連忙拉住他:“慎言!慎言!”
“慎什麼言?!”錢龍錫甩開他的手,指著桌上那捲聖旨,“這還不明白嗎?錢鐸在承天門打了皇上,現在又逼皇上下旨讓他入閣——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逼皇上退位,他自己坐上去?!”
這話太重了,重得連周延儒都變了臉色。
“錢公,話不能亂說。”周延儒沉聲道,“錢鐸再狂,也不至於......”
“不至於?”錢龍錫冷笑,“元輔,你別忘了,錢鐸可是在建極殿拿鞭子抽過皇上的人!當時我等可都看見了,可後來呢?後來他不照樣活得好好的,還升了工部尚書!現在他敢打耳光,敢逼皇上讓他入閣——下一步,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的?!”
值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許久,成基命緩緩開口:“這旨意,內閣......要不要票擬?”
按制,皇帝下旨,內閣要先擬出處理意見,用小票墨書貼在各奏疏上,呈給皇帝參考。雖說聖旨已下,但內閣若不票擬,便是變相的抵制。
周延儒看向成基命:“你的意思呢?”
成基命沉默。
他和錢鐸私交不錯,錢鐸在工部乾的那些事,他雖然不贊同,卻也佩服其魄力。整頓工部、鑄造新式火器、練兵——這些,都是大明眼下最需要的。
可入閣......
太快了。
錢鐸才三十出頭,入閣的閣臣哪個不是五六十歲、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臣?錢鐸資歷太湥。缃裼謽鋽碂o數——讓他入閣,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覺得......”成基命緩緩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錢龍錫冷笑,“聖旨都下了,還怎麼從長計議?成公,你不會是想保錢鐸吧?”
成基命臉色一沉:“錢公這是什麼話?我只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錢龍錫步步緊逼,“那好,我問你——錢鐸入閣,合祖制嗎?合規矩嗎?他在工部才兩個月,有什麼政績?憑什麼入閣?就憑他敢打皇上耳光?就憑他敢抄家?”
“你——”
“好了!”周延儒沉聲打斷,“都少說兩句。”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捲聖旨上,久久不語。
晨光漸亮,值房裡的燭火顯得黯淡了。
“這旨意......”周延儒最終開口,聲音疲憊,“內閣要票擬。”
成基命一愣:“元輔?”
“但怎麼票擬,有講究。”周延儒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錢鐸入閣,不合祖制,但聖旨已下,內閣不能硬抗。我們可以擬——錢鐸加東閣大學士銜,入閣辦事,準;但‘參預機務’四字,要改。”
“改?”何如寵皺眉,“改什麼?”
“改‘協理閣務’。”周延儒一字一頓,“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成基命眼睛一亮。
參預機務,意味著錢鐸有權參與內閣所有重大決策,與其他閣臣平起平坐。
協理閣務,則意味著他只是輔助,是打雜的,沒有實權。
“妙!”錢龍錫撫掌,“元輔此計甚妙!既不全駁聖旨,給皇上留了面子;又限制了錢鐸的權力,讓他入閣也掀不起風浪!”
周延儒卻無喜色,只是淡淡道:“我等也要想想,錢鐸入閣之後,該如何應對!”
聞言,錢龍錫跟何如寵都扭頭看向了一旁的成基命。
他們都清楚,內閣之中,就屬成基命跟錢鐸關係最好。
此前錢鐸多次觸怒皇帝,也是成基命屢屢為錢鐸爭辯。
“你們看著我作甚?老夫一心為國,不會做損害朝廷的事情!”成基命眉頭一皺,對兩人的目光有些不滿。
錢鐸是錢鐸,他是他,怎麼搞得好像是他跟錢鐸狼狽為奸一樣。
周延儒也不再多言,“既然如此,那便票擬吧。”
他提起筆,蘸了墨,在那捲聖旨的副本上,開始寫票擬。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臣等謹按:工部尚書錢鐸,勇於任事,著加東閣大學士銜,入閣協理閣務。然其資歷尚湥讼仁煜らw務,待時機成熟,再參預機務。伏乞聖裁。”
寫罷,他將筆擱下,吹了吹墨跡。
“就這樣,送進宮吧。”
······
司禮監的小太監王德全捧著聖旨,一路小跑穿過工部衙門的青石院廊,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他心中忐忑,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趟差事,王公公特意囑咐過,要“恭謹、客氣,切莫失禮”——這“禮”不是對朝廷法度,是對錢鐸這個人。
“錢部堂可在?”王德全在簽押房外停下,躬身問門口的親兵。
燕北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捲黃綾聖旨上,眉頭微皺:“有皇上的旨意?”
“小的奉旨前來,請錢部堂接旨。”
燕北轉身推門進去,片刻後出來,側身讓開:“部堂讓你進去。”
王德全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捧著聖旨邁過門檻。
簽押房裡,錢鐸正俯身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勾畫,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王德全一愣,沒想到錢鐸連跪接的禮數都省了。
可他不敢說什麼,只能小心翼翼將聖旨放在旁邊的書案上,然後躬身退到一旁:“錢部堂,這是皇上親筆所擬的旨意,命您即日入閣辦事,加東閣大學士銜。”
錢鐸手中炭筆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目光落在黃綾聖旨上。
“入閣?”
“是。”王德全偷瞄著錢鐸的臉色,越發恭敬,“皇上說,錢部堂公忠體國,勇於任事,當入閣參預機務,為朝廷分憂。”
錢鐸沒有立刻去拿聖旨,而是走到窗邊,望向乾清宮的方向。
崇禎......這是唱的哪一齣?
按照他對崇禎的瞭解,自承天門那一巴掌之後,這位皇帝應該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才對。
怎麼反倒還給他升官了?
還入閣?
內閣那是什麼地方?
大明朝的決策中樞,實際上的“宰相”班子。
他錢鐸今年才三十出頭,入閣的閣臣哪個不是五六十歲的老臣?
這不合常理。
“錢部堂?”王德全見他半天不說話,試探著喚了一聲。
錢鐸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捲聖旨。
黃綾冰涼,觸感細膩。
他慢慢展開,一字一句地看。
“奉天承呋实郏t曰:工部尚書錢鐸,公忠體國,勇於任事,著即加東閣大學士銜,入閣參預機務,欽此。”
錢鐸看了兩遍,將聖旨合上,隨手丟回書案。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德全張了張嘴,想說“您不跪下叩謝天恩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下:“小的告退。”
燕北捧著那捲黃綾聖旨,手指竟有些發抖。
他跟著錢鐸從良鄉殺到京城,抄過國公府,綁過勳貴子弟,甚至在承天門前親眼目睹錢鐸抽了皇帝耳光——可那些震撼,都不及此刻手中這卷聖旨來得燙手。
他從未想過,錢鐸有一天竟然能夠入閣!
“部堂......不,閣老!”燕北抬起頭,眼中是難以抑制的興奮,“您入閣了!天下文官,熬到白頭也不見得能摸到內閣的門檻,您才多大,這、這可是......”
“是什麼?”錢鐸頭也不抬,依舊俯身在工部新繪的火炮圖紙上勾畫,“入閣可不是什麼好事!”
燕北被問得一怔。
錢鐸終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平靜。
“燕北,你跟我多久了?”
“從逡滦l開始算起,已經大半年了。”
“大半年。”錢鐸重複了一遍,笑了笑,“這大半年,我抄了無數的官員,殺了無數的勳貴、鄉紳,打了皇帝耳光,現在——皇帝讓我入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燕北手中的聖旨上:
“你覺得,這是恩寵?”
燕北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手中的黃綾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