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錢鐸身上。
王承恩低著頭,手心冒汗。
他知道,皇上這次是真的怒了,勳貴們又聯手施壓,錢大人怕是......
然而,錢鐸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惶恐,“臣無話可說。”
說到這,他又看了一眼成國公四人,接著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雙手呈上,“這是孫傳庭派人快馬送來的。請皇上過目。”
王承恩連忙上前接過,恭恭敬敬放在御案上。
崇禎翻開冊子,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本賬。
西山八大煤窯,近五年的產出、售出、入賬明細,清清楚楚。
每年產煤一百二十萬斤至一百五十萬斤不等,售出價從每斤五文到八文逐年上漲,年入賬銀兩——
崇禎的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
“天啟七年,西山八大窯總入賬,六萬八千兩。”
“崇禎元年,七萬五千兩。”
“崇禎二年,八萬兩千兩。”
“崇禎三年,也就是去年,九萬一千兩。”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已有風暴在凝聚:“這些銀子......去哪兒了?”
錢鐸躬身:“按舊例,西山官窯產出,三成繳入內帑,四成歸工部調配,三成留作窯戶工本。但自萬曆四十二年起,此例便名存實亡。”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如刀鋒劃過寒冰:“實際分潤是——內帑兩成,工部半成,剩下七成半,全進了各家勳貴的口袋。”
“七成半?!”崇禎猛地站起來,御案被撞得一晃,茶盞叮噹亂響。
他死死盯著那本賬冊,又看向四位勳貴,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震怒:“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
張之極四人噗通跪倒在地。
“皇上!這......這賬目定然有假!”朱純臣急聲道,“西山煤窯產出哪有這麼多?這定是錢鐸偽造賬目,誣陷忠良!”
“偽造?”錢鐸笑了,又從袖中掏出幾張紙,“這是西山‘福隆號’、‘順興隆’、‘永昌記’三家最大煤行的歷年出貨單副本,上面有各窯管事的畫押,有順天府稅課司的勘合印。皇上可以派人去查,看看是臣偽造,還是某些人貪得無厭!”
他將那幾張紙也遞了上去。
崇禎接過,快速翻看。
越看,臉色越白,最後已是鐵青一片。
出貨單上清楚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西山某窯出煤多少車,售予某商行,價幾何,經手人誰......
而這些商行背後的東家,赫然就是英國公府、成國公府、定國公府、武清侯府!
“好......好得很!”崇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一年九萬兩銀子,你們拿走七成半,就是六萬七千五百兩!四年下來,就是二十七萬兩!而朕的內帑,四年才得了七萬兩千兩!工部,只得了一萬八千兩!”
他猛地將賬冊摔在地上,指著四人:“你們告訴朕!西山煤窯,到底是朝廷的,還是你們勳貴的私產?!”
“皇上息怒!”徐允禎以頭觸地,“臣等......臣等只是代為經營,所得銀兩,也......也用於維持煤窯咿D,招募工匠,修繕窯道......”
“放屁!”崇禎第一次在臣子面前爆了粗口,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維持咿D需要這麼多銀子?二十七萬兩!二十七萬兩啊!你們知道工部現在鑄器缺煤,一天要耽誤多少事嗎?你們知道邊關將士在等火器嗎?你們知道——”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麼,死死盯著賬冊上的一行小字。
那是孫傳庭用硃筆批註的:
“查,西山煤窯近年屢有‘塌方’‘滲水’之事,官窯產量逐年遞減。然私窯產量反增。疑官窯煤脈被私窯暗中掘採,致官窯空竭。”
崇禎死死盯著賬冊上那行硃筆批註,手指捏得骨節發白。
“官窯空竭......私窯反增......”他緩緩念出這八個字,聲音裡透著一種近乎暴戾的寒意,“好,好得很啊!”
四位勳貴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額頭上冷汗涔涔。
成國公朱純臣顫抖著開口:“皇上......這、這定是錢鐸偽造賬目,構陷忠良!西山煤窯這些年產量逐年遞減,這是事實啊皇上!絕非我等私掘官窯煤脈所致!”
“事實?”崇禎猛地將賬冊摔在朱純臣面前,“你自己看看!天啟七年產量一百二十萬斤,去年產量一百五十萬斤——這叫遞減?”
朱純臣看著賬冊上的數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鐸站在一旁,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讓這些勳貴親口把謊言說盡,再拿出鐵證將他們釘死在恥辱柱上。
“皇上,”錢鐸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臣已派孫傳庭在三大煤窯內分別打探。‘福隆號’煤窯的管事劉三交代,自崇禎元年起,他們便在夜間挖掘與官窯相連的煤脈。至去年冬,官窯三大主脈已被挖通兩條,剩下一條也岌岌可危。”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位勳貴:“而這些私窯的東家,正是英國公府、成國公府、定國公府、武清侯府。”
“你血口噴人!”定國公徐允禎猛地抬頭,雙眼赤紅,“錢鐸!你這是要置我們於死地!”
“置你們於死地?”錢鐸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諷,“徐公爺,你們挖空官窯的時候,可想過邊關將士在等火器禦敵?可想過工部鑄器無煤可用?可想過京城百姓要花三倍的價錢買煤取暖?”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四人:“你們沒想過。你們想的只是,怎麼把西山這棵搖錢樹挖得更徹底,怎麼把朝廷的、百姓的血汗錢,變成你們府庫裡的金山銀山。”
“二十七萬兩!”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抓起賬冊,狠狠摔在四人面前,“四年!二十七萬兩銀子!你們拿走了,朕的內帑呢?工部呢?邊軍呢?!”
他走下御階,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勳貴。
“朕記得,崇禎元年冬,朕曾下旨從內帑撥銀五萬兩,補發薊鎮軍餉。當時英國公還上疏勸朕‘當不惜內帑,以救邊鎮’。好一個不惜內帑!”崇禎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朕的內帑空了,你們的口袋卻滿了!”
張之極以頭觸地,聲音哽咽:“皇上......老臣......老臣糊塗啊!”
“糊塗?”崇禎停下腳步,俯視著這位三朝老臣,“英國公,你不是糊塗,你是太聰明瞭!聰明到把朕當傻子,把朝廷當錢莊,把西山煤窯當你家的私產!”
崇禎那暴怒的嘶吼還在梁間迴盪,震得四位勳貴渾身發顫。
他們以頭觸地,額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砰砰作響。
“皇上!”定國公徐允禎忽然抬起頭,臉上閃過一抹決絕,“臣......臣願將這些年從西山所得,悉數上繳內帑!”
此言一出,暖閣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崇禎眯起眼睛:“你說什麼?”
“臣願上繳所得!”徐允禎咬牙道,“西山煤窯之事,臣確實有錯,願認罰!臣......臣願繳銀三十萬兩入內帑,以贖罪過!”
三十萬兩!
崇禎心頭一震。
成國公朱純臣也反應過來,連忙道:“臣也願繳!臣願繳三十萬兩!”
英國公張之極和武清侯李國禎對視一眼,也都跟著磕頭:“臣等願繳銀贖罪!”
四家,一家三十萬兩,那就是一百二十萬兩!
崇禎胸中那團怒火,竟被這個數字沖淡了幾分。
一百二十萬兩啊......
內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就是銀子!
前不久逯輥G了,這口惡氣還沒出呢!
他正琢磨著怎麼奪回逯荩刹还茉觞N做,銀子卻是少不了的。
想要奪回逯荩僬f也要幾十萬兩銀子。
如今這一下多了一百二十萬兩,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崇禎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回御階,坐回龍椅上。
暖閣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四位勳貴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額頭的冷汗滴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錢鐸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
不用多想,崇禎看在銀子的份上也會饒了幾人。
“錢卿,”崇禎忽然開口,聲音已平靜了許多,“你怎麼......”
還沒說完,他便突然停了下來。
崇禎反應過來,這種事情固根本不能問錢鐸。
以錢鐸無法無天的性子,怎麼可能說繞過英國公等人的話!
“英國公,”崇禎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從水底撈出來的石頭,“你今年高壽了?”
張之極渾身一顫,抬起頭,臉上老淚縱橫:“回皇上,老臣......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了。”
“六十三,”崇禎點點頭,“三朝老臣,功勳卓著。先帝在時,常與朕提起英國公當年在遼東的功績。”
張之極聞言,眼淚流得更兇:“老臣......老臣愧對先帝,愧對皇上啊!”
“你是愧對。”崇禎的聲音陡然轉冷,“你愧對的不是朕,是那些在西山煤窯裡累死累活的窯工,是那些在邊關等著火器禦敵的將士,是那些花三倍價錢買煤取暖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下御階,停在張之極面前。
“朕記得,天啟六年,你上疏說家中困頓,請皇兄賞賜田莊。皇兄念你年老,準了,賜你通州良田五百畝。”崇禎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可你呢?拿著皇兄賞的田租,還不夠,還要把手伸進西山的煤窯,一年貪墨六萬兩!”
張之極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老臣該死!老臣該死!”
“你是該死。”崇禎冷冷道,“按大明律,貪墨軍資,以次充好,致邊事延誤者——斬!”
最後那個“斬”字,像一柄冰刀,刺進所有人的耳朵。
暖閣裡死一般寂靜。
連炭火都彷彿停止了燃燒。
張之極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崇禎走回御階,卻沒有坐下。
他站在那裡,俯視著跪成一團的四位勳貴,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英國公張之極,貪墨軍資,欺君罔上。”
“成國公朱純臣,把持煤窯,哄抬物價。”
“定國公徐允禎,私掘官脈,損公肥私。”
“武清侯李國禎,勾結商賈,中飽私囊。”
他一字一頓,每說一句,四位勳貴的頭就低一分。
“按律,你們都該——”崇禎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但朕念你們先祖功勳,念你們認罪尚算及時,更念你們願繳銀贖罪......”
他閉上眼睛,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朕,暫且饒你們一命。”
話音落下,暖閣裡響起四聲長長的、幾乎虛脫的呼氣聲。
張之極老淚縱橫,哽咽道:“謝......謝皇上不殺之恩!”
朱純臣、徐允禎、李國禎也連忙叩首:“臣等謝皇上隆恩!臣等必當痛改前非,竭忠報國!”
崇禎重新坐回龍椅,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四人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第一,你們四家,各罰俸三年,以儆效尤。”
“第二,西山煤窯,自今日起收歸工部直管。你們四家,以及所有在西山有窯的勳貴、外戚,一律退出,不得再插手。”
“第三,一百二十萬兩銀子,限三日之內繳入內帑。”
“第四,”崇禎的目光陡然銳利,“從今往後,安分守己。”
他每說一條,四位勳貴就叩一次頭。
等四條說完,四人的額頭都已磕得通紅。
“臣等遵旨!臣等必當謹記皇上教誨,再不敢犯!”四人齊聲道。
崇禎揮了揮手,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下去吧。”
“謝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