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四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暖閣。
那副狼狽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國公、侯爺的威嚴?
暖閣裡只剩下崇禎、錢鐸和王承恩三人。
炭火噼啪,映著崇禎那張蒼白疲憊的臉。
他靠在龍椅上,閉著眼,許久沒有說話。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添了炭,又端上一盞新茶,輕聲道:“皇爺,喝口茶吧......”
崇禎沒接,只是緩緩睜開眼,看向依舊站在階下的錢鐸。
“錢卿,”他的聲音沙啞,“你是不是覺得,朕太心軟了?”
錢鐸抬起頭,臉上那抹嘲諷的笑意終於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不,是膽太小了。”
“膽小?”崇禎笑了,笑聲裡滿是苦澀,“是啊,膽小,朕不敢動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錢鐸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心裡一定在想,朕終究還是向銀子低頭了,終究還是饒了那些蠹蟲,對不對?”
錢鐸神色有些古怪,緩緩道:“不對,臣在想,他們幾家還能壓榨出多少銀子!”
抄家雖然快,可太過粗暴,而且是一錘子買賣,抄完就沒了!
養著這些勳貴那就不一樣了,什麼時候缺銀子,找這幾家要就行了。
“皇上,”錢鐸的聲音平靜的換了話題,“臣以為,逯荩搳Z回來了。”
崇禎緩緩抬起頭,盯著錢鐸:“你說什麼?”
“逯輥G了,建虜氣焰正盛。”錢鐸往前一步,聲音清晰有力,“若此時不奪回,待建虜站穩腳跟,山海關壓力倍增,遼東局勢將徹底糜爛。”
崇禎盯著他:“錢鐸,今日你讓孫傳庭帶兵封西山煤窯,明日你又要讓孫傳庭去奪逯荨D愕降紫霂质颤N?是不是覺得這大明朝,該由你說了算?”
這話說得極重。
暖閣裡侍立的幾個太監都嚇得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王承恩站在崇禎身側,手心已經冒汗。
錢鐸卻面不改色,反而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覺得,孫傳庭有將才,閒置可惜。”
“將才?”崇禎猛地拍案,“他一個工部侍郎,從未上過戰場,從未帶過兵,你管這叫將才?”
“正是因為他從未上過戰場,才更該讓他去。”錢鐸抬起頭,目光直視崇禎,“洪承疇不是幹得挺好?”
崇禎一愣。
這倒是沒錯,自從洪承疇替換了楊鶴,接替了三邊總督的位置,這半年乾得很好。
陝西的亂民幾乎都要平定了。
而這洪承疇也是錢鐸舉薦的人。
“孫傳庭有致裕畱痍嚕y得的是,他敢想敢做。”錢鐸的聲音在暖閣裡迴盪,“他練兵不過半月,便琢磨出火銃火炮協同戰法,此等人才,若只是困在工部盯著火器鑄造,實乃大材小用。”
“可逯菪率Вㄌ敱h正盛。”崇禎緩緩道,“遼東能打的將領,死的死,傷的傷,士氣低迷。這個時候讓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人去奪逯荩羰窃贁 �
“不會敗。”錢鐸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崇禎思慮再三,最終點頭道:“既然你這麼推薦他,那便讓他去試試。”
第144章 殺人,攻心為上!
出了午門,四位勳貴的臉色徹底垮了下來。
成國公朱純臣那張胖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他回頭瞥了一眼巍峨的宮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錢鐸......好一個錢鐸!”
“他是怎麼拿到那些賬目的?”定國公徐允禎聲音嘶啞,額上被磕破的皮肉還在滲血,“西山八大窯的賬,只有我們幾家和那些個管事的知道!”
英國公張之極腳步踉蹌,老態畢露,被兩個家僕攙扶著才能站穩。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是難以言喻的怨毒:“孫傳庭......定是孫傳庭!”
武清侯李國禎心頭一震:“可孫傳庭才到西山幾日?三天!僅僅三天!他怎麼可能把五年來的賬目都翻出來?那些管事都是咱們用了幾十年的老人,怎麼會......”
“一定是刑訊逼供!”朱純臣猛地一跺腳,“錢鐸手底下那幫標營兵,在良鄉是怎麼殺人的?在通州是怎麼抄家的?那些管事哪裡扛得住!”
徐允禎忽然想起什麼,臉色煞白:“劉三......定然是福隆號的劉三!他被孫傳庭抓了!”
“該死!”張之極低聲咒罵,聲音裡滿是後怕,“劉三知道太多事了!盜挖官窯的事情,他也知道......”
四人沉默下來,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
一百二十萬兩啊!
那是要割肉,要放血!
可他們能不給嗎?
皇上金口玉言,當著錢鐸的面定下的事,誰敢反悔?
“先回去籌銀子吧。”李國禎嘆了口氣,“三日之內,必須湊齊三十萬兩。”
朱純臣咬牙切齒:“我府上現銀不夠,得變賣些田產鋪子......”
“不能賣!”徐允禎急聲道,“我等都是朝中勳貴,富貴了上百年,變賣家業算怎麼回事?咱們這些勳貴的臉面還要不要?”
“那你說怎麼辦?!”朱純臣幾乎是在低吼,“三十萬兩!不是三萬兩!三日之內,我去哪裡湊?!”
張之極忽然開口,聲音陰冷:“借。”
“借?”
“對,借。”張之極眼中閃過一抹狠色,“找那些錢莊,找那些商戶。咱們是國公、侯爺,借點銀子,誰敢不借?”
徐允禎皺眉:“可利息......”
“先借來應急!”張之極打斷他,“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只要爵位還在,只要咱們還是國公侯爺,這京城裡的銀子,遲早還能流回咱們的口袋!”
幾人點頭,各自心事重重地上了轎子。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張之極靠在轎廂裡,閉著眼,手指卻在袖中緩緩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他想起崇禎最後看他的眼神,皇上雖然是心軟了,可若是下一次再出這種事情,皇上還能饒了他們嗎?
這一次是花了一百二十萬兩銀子,對現在捉襟見肘的內帑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可錢鐸呢?
那個瘋子,會這麼容易就放過他們嗎?
張之極猛地睜開眼。
不對。
錢鐸今日在暖閣裡,從頭到尾都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他。
按錢鐸以往的作風,就算不把四人當場下獄,也該再咬下一塊肉來才對。
可他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安靜地看著,安靜地等皇上做出決定。
這不對勁。
“去成國公府。”張之極忽然對轎伕說。
······
成國公府,書房。
朱純臣命人擺上了一桌酒菜,卻只是對著滿桌珍饈發呆,筷子拿起又放下。
張之極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酒杯,緩緩轉動,眼神深邃。
“英國公,”朱純臣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你來找我,是要談錢鐸的事吧?”
張之極抬眼看了看他,沒說話,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國公爺,不是老夫潑冷水。”朱純臣苦笑,“錢鐸那廝,你我也看見了,皇上都拿他沒辦法。今日在暖閣裡,咱們四人跪成一團,他站在一旁冷笑,那眼神,像是看四隻待宰的豬羊。”
張之極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所以,咱們就認栽了?”
“不認栽還能怎樣?”朱純臣激動起來,“英國公,你老成持重,該看得清楚。錢鐸手裡有兵,有聖眷,最重要的是——他不要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想想,這人自入朝以來,哪件事不是豁出命去幹的?彈劾皇帝、頂撞內閣、誅殺勳貴、抄家滅門......他根本就不怕死!一個不怕死的人,咱們拿什麼跟他鬥?”
書房裡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張之極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說得對,他是不怕死。”
“可有句話說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張之極聲音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朱純臣眉頭微縐,沉聲說到:“英國公,你這話說來有什麼意義?”
他沉著臉,“你我都清楚,錢鐸深受皇帝寵信,先前錢鐸做了多少足以殺頭,甚至是足以誅九族的事情?可他現在依舊活的好好的,這不都是因為皇帝寵信他!想讓皇帝殺他,怎麼可能?”
張之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為什麼不可能?你真以為皇上就不像殺他?”
他一手攥著暖玉,眼中卻迸射出一抹寒光,“皇上這段時間可沒少受錢鐸的氣,別的就不說了,就說錢鐸打鬧建極殿的事情,別說是皇上,就算是換成你我,被人當眾拿鞭子抽,你我能忍得了?”
朱純臣微微搖頭,他堂堂國公,若是被人拿鞭子追著抽,他還有什麼臉面?
“看,連你我都受不了,皇上能受得了?”張之極拂了拂衣袖,接著說道:“現在皇上沒有殺他,那都是因為皇上留他有用。”
“既然如此,我們又怎麼能說動皇帝殺了錢鐸?”朱純臣依舊十分不解,不管皇帝想不想殺錢鐸,可皇帝現在不會殺錢鐸,這是可以肯定的。
皇帝連先前的那些事情都能夠忍受,他們又能如何讓皇帝殺了錢鐸?
“有,有辦法!”張之極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意,“他不是悍不畏死,直言死諫嗎?那我們就幫他,讓他更不怕死,讓他跟皇上對著幹得更狠。”
朱純臣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捧他?”
“不錯!”張之極一字一頓,“錢鐸現在是什麼官職?工部尚書,還手握三千標營。他有兵,有聖眷,有實打實的功勞。直言死諫、抄家滅門、整頓工部、鑄造火器......樁樁件件,都是旁人不敢幹、也幹不成的。”
朱純臣皺眉:“這不正是他得意的地方嗎?”
“對,這都是他得意的地方。”張之極冷笑,“可你想想,皇上是什麼人?”
朱純臣一怔。
“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張之極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天子的心思,最難琢磨。他可以用錢鐸,是因為錢鐸能幹,能辦實事,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可皇上也忌憚他!”
“皇上忌憚他?”朱純臣喃喃道。
“對,忌憚!”張之極眼中閃過一絲陰冷,“錢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逼皇上嚴懲周奎,那是皇上的岳父!這是打皇上的臉!還有西山煤窯這件事——錢鐸自己就敢派人封窯抓人,查賬查到了咱們頭上,連招呼都不跟皇上打一聲。你說,皇上心裡能舒服嗎?”
朱純臣漸漸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咱們不跟錢鐸硬碰硬,反而要捧他,把他捧得越高越好?”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張之極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咱們要做的,就是讓錢鐸的功勞更大,名聲更響,權力更重。重到皇上睡不著覺,重到滿朝文武都眼紅,重到他錢鐸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
“可怎麼捧?”朱純臣還是有些遲疑,“咱們現在自身難保,哪來的本事捧他?”
西山事發之後,他們可是被皇帝緊盯著的,若是這個時候動手對付錢鐸,很容易便引起皇帝警覺,到時候皇帝只會認為他們在離間君臣,根本起不到對付錢鐸的效果。
“捧人,不一定要親自下場。”張之極猛地攥緊手中暖玉,“朝中那些言官,那些清流,那些自詡正直的大臣,他們就一定待見錢鐸嗎?”
他臉上露出一抹嘲諷,“那些人怕是比我們更希望錢鐸倒下!錢鐸年紀輕輕,便已經坐上了六部堂官的位置,可他們呢,他們蹉跎十幾年,也還不過是一個小官,他們心理能平衡?”
“妙!妙啊!”朱純臣頓時眼前一亮,“英國公果然是老成手段!”
······
工部衙門後院,錢鐸剛喝了兩口冷茶,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孫傳庭一身風塵未洗,緋紅官袍下襬還沾著西山的煤灰,卻滿面紅光,幾步跨到錢鐸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部堂!下官——下官謝過部堂大恩!”
錢鐸端著茶盞的手一頓,眉頭微微皺起。
他慢慢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孫傳庭:“恩?什麼恩?”
“部堂何必明知故問!”孫傳庭直起身,眼中燃著熊熊火焰,聲音激動得發顫,“皇上要派下官去遼東了!部堂定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動皇上收回成命,準下官領兵出征!此恩此情,傳庭銘記於心,此生必——”
“等等。”錢鐸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誰告訴你的?皇上要調你去遼東的?”
雖說皇帝已經同意讓孫傳庭領兵出關了,可這件事宮裡都還沒發旨意出來,孫傳庭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