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如今錢鐸手裡還握著三千兵馬,他們哪裡是對手。
“不行,”朱純臣霍然起身,“得進宮!這件事只有皇上能救我們!”
徐允禎點頭:“我去找武清侯,你去找英國公。咱們一同進宮,不能讓皇上護著錢鐸那瘋子!”
······
春日回暖,大日凌空。
乾清宮暖閣四下的窗戶都敞開著,屋內都透著久違的清新。
崇禎剛批完一份陝西剿俚淖鄨螅嘀l脹的太陽穴,王承恩便急匆匆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皇爺,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武清侯四位勳貴,聯名求見。”
崇禎手一頓:“他們一起來?什麼事?”
王承恩抬眼看了看崇禎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說是......為西山煤窯的事。”
崇禎眉頭皺起。
西山煤窯?
他想起來了,前兩天錢鐸進宮,說工部鑄器無煤可用,勳貴把持煤窯哄抬煤價,他準了讓孫傳庭去西山督辦。
這才幾天?勳貴就找上門來了?
“讓他們進來。”崇禎放下硃筆,整了整衣袍。
他雖然不太願意見幾人,可這幾人畢竟是勳貴中的領頭人,他又不能不見。
片刻,四位勳貴魚貫而入。
英國公張之極走在最前,此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允禎緊隨其後,兩人都是滿面怒容。
武清侯李國禎落在最後,此刻也是眉頭緊鎖。
“臣等叩見皇上!”
四人齊刷刷跪下,動作整齊,聲音洪亮——這是要造勢。
“平身。”崇禎淡淡道,“四位愛卿聯袂而來,所為何事?”
張之極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皇上!臣等要彈劾工部尚書錢鐸,縱容下屬、擅調兵馬、威逼勳貴、意圖不軌!”
崇禎眼皮一跳:“英國公,這話從何說起?”
“皇上!”朱純臣搶上前一步,“錢鐸派工部右侍郎孫傳庭,領三千標營兵出城,直奔西山而去!說是‘督辦供煤’,可臣等得到的訊息,孫傳庭到了西山,二話不說就封了三大煤窯,扣押管窯的管事,還揚言要查這些年所有煤窯的賬目!”
徐允禎接話,聲音尖利:“皇上!西山煤窯,自萬曆年間起便由各家‘代管’,這是先帝默許的慣例!每年煤窯向朝廷繳納的稅銀分文不少,各家也從未耽誤過工部、京營的用煤。錢鐸此舉,分明是要翻舊賬,是要把我等往死裡逼!”
李國禎也開口,語氣委婉了些,卻更誅心:“皇上,錢鐸先是在良鄉誅殺鄉紳,又在通州抄沒糧商,如今工部那些官員家眷還在工坊做苦役。如今輪到西山煤窯了——臣等擔心,再讓錢鐸這麼胡亂動下去,大明朝就要被他攪亂了!”
崇禎的手猛地攥緊。
“皇上,”張之極見崇禎神色動搖,趁熱打鐵,“孫傳庭一個工部侍郎,憑什麼帶三千兵?這兵是錢鐸私自調撥的吧?他一個工部尚書,有何權調動如此多的兵馬?”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臣知道,錢鐸曾是順天巡撫,因此手下有一個標營,可如今他已經是工部尚書,沒了巡撫的職銜,如何能繼續掌著這麼多的兵馬?”
一旁的李國楨順著說道:“皇上,這不合朝廷法度,臣以為,錢鐸手下的標營也當裁撤了。”
聽著幾人的話,崇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孫傳庭帶了三千兵去西山?
錢鐸前日進宮,只說讓孫傳庭去西山督辦供煤,可沒說要帶兵!
更沒說要帶三千兵!
去督辦供煤的事情,哪裡需要三千兵馬?
西山那些煤窯,需要這麼多人?
錢鐸到底想幹什麼?
崇禎忽然想起錢鐸那日說的話:“勳貴把持煤窯,工部無煤可用。”
還有那句:“京城煤價,比去年漲了三倍。”
他當時只當錢鐸是要解決工部的燃眉之急,現在想來——
這瘋子是要借題發揮,要把勳貴們扒下一層皮來!
“王承恩!”崇禎猛地起身,聲音冰冷,“傳錢鐸即刻進宮!再派人去西山傳旨,讓孫傳庭給朕滾回來!”
“奴婢遵旨!”王承恩連忙退下。
四位勳貴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稍定。
皇上動怒了。
這就好。
只要皇上還顧著天家臉面,顧著勳貴與皇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錢鐸就掀不起多大風浪。
······
半個時辰後,錢鐸優哉遊哉地走進了乾清宮。
暖閣裡,四位勳貴還站著,個個面色不善。
崇禎坐在御案後,臉色鐵青。
“臣錢鐸,叩見皇上。”錢鐸行了一禮,而後質問到:“聽說皇上要將孫傳庭召回來?”
“不錯!”崇禎盯著錢鐸,厲聲喝道,“你讓孫傳庭帶三千標營去西山,意欲何為?!”
錢鐸抬起頭,神色平靜:“皇上,臣前日不是奏明瞭嗎?工部鑄器無煤可用,西山煤窯被勳貴把持,臣請旨讓孫傳庭去督辦供煤。”
“督辦供煤需要帶三千兵?!”崇禎抓起御案上一份奏報,狠狠摔在錢鐸面前,“這是西山傳來的急報!孫傳庭封了三大煤窯,扣押管事,還要查歷年賬目!你這是督辦供煤?還是去抄家?”
錢鐸抬起頭,看著御座上臉色鐵青的崇禎,又掃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那四位面帶得色的勳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他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抹嘲諷,“看來皇上是忘了,當初臣出京辦差,可是差點連命都丟了!孫傳庭去西山辦差,帶兵可太正常了!”
“去年臘月,臣奉命出京,去良鄉辦差。”錢鐸緩緩道,語氣愈發的冰冷,“可良鄉十七家鄉紳卻暗中勾結,在半路襲殺臣,若非臣福大命大,墳頭的草都半人高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四位勳貴:“誰知道孫傳庭去了西山,會不會遇到跟臣一樣的危險,帶上兵馬,也不過是為了防身而已。”
暖閣裡靜了一瞬。
四位勳貴臉色微變,崇禎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良鄉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錢鐸在良鄉還殺了宮裡的人,他印象深刻。
錢鐸接著說,“西山是什麼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座煤窯,管事、窯工、護礦的打手,加起來怕是有上萬人。這些年,為爭礦脈、搶銷路,械鬥死人的事,哪年沒有三五起?”
他轉身,看向四位勳貴,目光銳利如刀:“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武清侯,你們各家在西山都有窯吧?你們手下的管事,哪個不是養著一批打手?孫傳庭一個工部侍郎,帶幾十個人去,若是被‘山佟髅瘛瘒恕⒘耍綍r候誰負責?你們嗎?”
張之極臉色鐵青:“錢尚書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還會對朝廷命官下手不成?”
“會不會,你們自己清楚。”錢鐸冷笑,“良善鄉紳還都說自己是好人呢?結果呢?僱兇殺官!”
“你——!”張之極氣得渾身發抖。
崇禎擺了擺手,制止了雙方的爭吵。
他盯著錢鐸:“就算帶兵有理,可孫傳庭到了西山,為何封窯抓人,還要查歷年賬目?這是去督辦供煤,還是去抄家問罪?”
面對崇禎的質問,錢鐸只是微微躬身,語氣十分平靜:“皇上,西山煤窯大小數十座,管事、賬房、護礦、把頭,連帶其家眷,林林總總怕有數千人。若按尋常法子,一家家查問,一窯窯對賬,沒個三五月怕是理不出頭緒。”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崇禎,目光清澈坦蕩,卻帶著一股近乎冷酷的銳利:
“工部鑄器,一日無煤便耽擱一日。遼東將士等火器禦敵,等不起。所以臣讓孫傳庭帶了兵去——先將管事的扣了,煤窯封了,賬冊悉數起出,再派得力人手分頭盤查。人看住了,東西搜齊了,是非曲直,貪墨幾何,一日之內便能見分曉。”
“這,”他最後輕輕吐出兩個字,“最快。”
崇禎盯著錢鐸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胸口那股火越燒越旺。
幾位勳貴更是怒不可遏。
成國公朱純臣第一個跳出來,胖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錢鐸!你這是什麼話?西山煤窯上下幾千人,你說抓就抓,說封就封,大明的王法何在?!皇上,此等行徑,與強盜何異?!”
定國公徐允禎也厲聲道:“督辦供煤,自有辦事章程!你讓孫傳庭帶兵封窯抓人,還要查歷年賬目,這分明是蓄意尋釁,針對我等!”
武清侯李國禎語氣陰冷:“錢尚書,西山煤窯自萬曆年起便由各家代管,先帝默許,朝廷每年稅銀分文不少。你如今一紙令下就要翻舊賬,究竟意欲何為?是要把朝中勳貴都查個遍嗎?”
英國公張之極最是老辣,他並不直接斥責錢鐸,而是轉向崇禎,沉聲道:“皇上,臣等並非要阻撓朝廷辦事。工部缺煤,我等自當竭力籌措。可錢鐸這般做法,實在令人心寒!若放任下去,今日是西山煤窯,明日會不會就是各地的皇莊?長此以往,便是寒了老臣們的心啊!”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誅心。
崇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何嘗聽不出來,勳貴們這是在借題發揮,既是自保,也是在向他施壓——勳貴與皇家休慼與共,若真逼急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可錢鐸......
崇禎看向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這人從進暖閣起,除了那幾句冰冷的辯解,再沒多說過一個字。
可那股子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嘲諷的勁頭,卻比任何激烈的爭辯都更讓崇禎憋悶。
“錢鐸,”崇禎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英國公他們的話,你可聽見了?你讓孫傳庭封窯抓人,查歷年賬目,可有朝廷明旨?可有律法依據?”
錢鐸抬起頭,臉上竟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皇上問得好。”他慢悠悠地說,“臣沒什麼依據,只有一顆為朝廷辦實事的心。”
定國公徐允禎陰惻惻地介面:“錢尚書好大的口氣。一顆‘辦實事的心’?照你這麼說,只要自認為是在‘辦實事’,便可無視朝廷章程,無視大明律例,想帶兵就帶兵,想封窯就封窯,想抓人就抓人了?那還要六部做什麼?還要內閣做什麼?還要皇上做什麼?!”
武清侯李國禎上前一步,語氣看似平和,實則誅心:“皇上,臣等並非要阻撓錢尚書辦事。可凡事總得有個章法。孫傳庭一個工部侍郎,無兵部調令,無聖旨明示,擅自率三千標營離京,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各省督撫若有樣學樣,豈不亂了套?”
英國公張之極最是老辣,他沒有直接攻擊錢鐸,而是轉向崇禎,沉聲道:“皇上,老臣斗膽說句實話。錢尚書自履職以來,確實辦了幾件實事——良鄉誅豪強,通州清倉弊,工部造火器,這都是功勞。”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可功勞再大,也不能凌駕於國法之上!今日他錢鐸可以為了‘辦實事’,擅自調兵封西山煤窯;明日他是不是就能為了‘辦實事’,帶兵圍了五軍都督府?後日是不是就能為了‘辦實事’,逼宮諫言?此例一開,國將不國啊皇上!”
四位勳貴你一言我一語,句句扣著“國法”、“規矩”、“體統”,將錢鐸描繪成一個仗著有幾分功勞便無法無天、藐視皇權、禍亂朝綱的狂徒。
崇禎坐在御案後,臉色越來越沉。
他本就對錢鐸積了一肚子火。
建極殿上當眾逼他嚴懲周奎的羞辱,至今猶在心頭;如今孫傳庭擅自帶兵出城,更是觸碰了他作為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兵權!
是,他準了孫傳庭去西山督辦供煤。
可他沒準孫傳庭帶三千兵去!
更沒準孫傳庭封窯抓人查賬!
錢鐸這是想幹什麼?藉著督辦供煤的名頭,實際上是要對勳貴動手?是要把他這個皇帝當槍使,去捅勳貴這個馬蜂窩?
崇禎胸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怒火,混合著對錢鐸的忌憚、對勳貴壓力的妥協、對皇權被挑釁的憤怒,終於徹底燃燒起來。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殿中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錢鐸。”崇禎開口,聲音冰冷如鐵,“英國公他們的話,你可聽清了?”
錢鐸抬起頭,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未褪去:“臣聽清了。”
“那你告訴朕,”崇禎一字一頓,“孫傳庭帶兵出城,可有兵部調令?”
“沒有。”
“可有朕的明旨準其帶兵?”
“沒有。”
“既無調令,又無明旨,孫傳庭擅自率三千標營離京,按律該當何罪?”
錢鐸默然,“臣為朝廷,為大明辦實事,縱使有罪,也在所不辭!”
“呵呵——好一個萬死不辭!”他指著錢鐸,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既知律法,為何縱容孫傳庭如此行事?你身為工部尚書,孫傳庭的上官,不但不加以制止,反而為其提供兵馬器械,你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四位勳貴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暗喜。
皇上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第143章 朕的銀子這麼分了?
成國公朱純臣趁熱打鐵:“皇上聖明!錢鐸此舉,實乃目無王法,僭越妄為!若不嚴懲,恐難以服眾!”
定國公徐允禎陰聲道:“錢尚書口口聲聲‘為朝廷辦實事’,可這‘實事’辦的,卻是將朝廷法度踐踏在腳下!此風斷不可長!”
崇禎深吸一口氣,盯著錢鐸,緩緩道:“錢鐸,你還有何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