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帶我去看。”孫傳庭說。
“孫大人,您先歇歇吧,您這......”
“帶我去看!”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尖銳。
燕北愣住了。
工坊裡的匠人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面面相覷。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燕將軍,帶我去看炸膛的槍管。”
“......是。”
兩人走向鍛造區。
一路上,孫傳庭沒有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爐火,盯著那些燒紅的鐵條,盯著匠人們揮錘的動作。
他的眼神空洞,卻又像燃著一團冰冷的火。
到了鍛打臺前,三根炸裂的槍管擺在地上,裂口猙獰,像被巨力撕開的傷口。
孫傳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裂口邊緣。
鐵屑刺進指腹,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精鐵是哪一批的?”他問。
“昨天剛從遵化邅淼哪桥!迸赃呉粋老匠人低聲道,“成色不勻,雜質太多。咱們已經挑揀過了,可還是......”
“挑揀?”孫傳庭抬起頭,“挑揀過了還出這麼大問題?”
老匠人被他眼中的血絲嚇了一跳,結巴道:“大......大人恕罪......”
“恕罪?”孫傳庭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火銃是要拿去戰場上殺敵的!”
他轉身,目光如刀般掃過工坊:“從今天起,所有物料,必須嚴格查驗!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聲音在工坊裡迴盪,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呆了。
孫傳庭平日裡雖然嚴厲,卻從未如此失態過。
“孫大人,”燕北上前一步,低聲道,“您先歇歇,這些事我來處理......”
“你來處理?”孫傳庭轉過頭,盯著他,“你怎麼處理?你能讓皇上收回成命嗎?你能讓我去遼東嗎?你能讓邊軍早點拿到這些火器嗎?”
一連串的質問,砸得燕北啞口無言。
孫傳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不能。”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我什麼都不能。我只能在這裡,盯著這些鐵......”
他轉身,踉蹌著走向工坊外。
“孫大人!”燕北想追上去。
“別跟來。”孫傳庭頭也不回,“讓我一個人靜靜。”
他走出工坊,走進校場。
校場上空蕩蕩的,那些操練的標營兵士已經被遣散了,只剩下一排排木靶孤零零地立著,靶身上佈滿了彈孔。
孫傳庭走到將臺前,看著那些木靶。
他彷彿又聽到了震耳的齊射聲,看到了瀰漫的硝煙,感受到了火銃後坐力撞擊肩膀的震顫。
“火炮轟其前,阻其衝勢;火銃擊其中,亂其陣型......”
他喃喃念著自己琢磨出的戰法,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苦笑。
有什麼用?
再好用的陣法,再厲害的火器,皇上不讓你帶兵,不讓你上戰場,又有什麼用?
“孫大人。”
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孫傳庭渾身一顫,緩緩轉過身。
錢鐸站在校場入口處,一身緋紅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手裡提著個酒葫蘆,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部堂......”孫傳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哽住了。
錢鐸走過來,將酒葫蘆遞給他:“喝一口。”
孫傳庭接過,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燒喉,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
錢鐸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緩過氣來,才問:“宮裡的事,我都知道了。”
孫傳庭身體一僵。
“王承恩派人來工部傳話,說皇上發了好大的火,讓你滾回工部好好待著。”錢鐸看著他,眼中帶著審視,“但我沒想到,你居然跟皇上說要打逯荨!�
孫傳庭低下頭,盯著手中的酒葫蘆:“下官......下官一時衝動。”
“衝動?”錢鐸笑了,“不,我覺得你說得很好。”
孫傳庭猛地抬頭。
錢鐸從他手中拿回酒葫蘆,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逯菪率Вㄌ敋庋嬲ⅰ3心切┐蟪迹N喊打喊殺卻拿不出辦法,要麼畏敵如虎只想議和。少有人敢說殺回去的。”
“可是皇上......”
“皇上是皇上,你是你。”錢鐸打斷他,“皇上不讓你去,你就真不去了?”
孫傳庭愣住了,“皇上......”
錢鐸擺了擺手,“你知道皇上為什麼不讓你去逯輪幔俊�
孫傳庭沉默片刻:“皇上覺得下官不懂兵事,未上過戰場......”
“不錯!皇帝比誰都渴望奪回逯荩F在有人主動請命,自然是再好不過。”錢鐸冷笑,“可逯輨倎G,遼東局勢危如累卵。這時候再派一個從沒打過仗的文官去,萬一又敗了,他這皇上的臉往哪擱?”
說著,他看向孫傳庭,“你現在要做的是,證明自己的能力!”
“可我要如何證明?”孫傳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皇帝現在連練兵的機會都不給他,他如何能證明自己。
“這個機會我給你創造!”錢鐸輕笑一聲,“你且等著,我入宮一趟。”
······
暖閣內,炭火微紅。
崇禎坐在御案後,手中拿著工部新遞上來的火器鑄造進度摺子,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錢鐸就站在階下,一身緋紅官袍未換,顯然是剛從工坊過來,袖口還沾著幾點煤灰。
“皇上,”錢鐸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工坊那邊,精鐵已足,工匠已齊,新式火銃的日產量確實能提到五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五尊。”
崇禎眼皮微抬,沒接話。
他知道錢鐸還有下文。
“但,”錢鐸果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釘,“沒煤了。”
崇禎手中硃筆一頓:“煤?”
“對,煤。”錢鐸抬起頭,直視崇禎,“西山八大煤窯,今年產煤一百二十萬斤,可工部能調到的,不足五萬斤。”
崇禎眉頭皺得更緊:“其餘煤呢?”
“都在勳貴手裡。”錢鐸一字一頓,“英國公張家、成國公朱家、定國公徐家、武清侯李家......還有幾位駙馬、幾位伯爺,家家都在西山有窯。產出的煤,三成自用,七成轉賣。京城煤價,比去年漲了三倍。”
崇禎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放下硃筆,身體微微前傾:“錢卿,你的意思是,這些勳貴把持煤窯,哄抬煤價,致使工部鑄器無煤可用?”
“不,有,有的。”錢多臉上露出一抹冷笑,“只不過是要多花點銀子罷了。”
錢鐸躬身,“臣已派人查過,西山煤窯本屬官窯,但自萬曆年間起,便陸續被勳貴‘代管’。說是代管,實為私佔。如今西山產煤,十之八九入勳貴之手,工部、京營、乃至順天府衙要用煤,都得向他們買。”
崇禎沉默片刻,忽然問:“工部往年用煤,是如何採買的?”
“往年有定例,”錢鐸答,“西山官窯直供工部二十萬斤,價賤。但今年開春,官窯接連‘塌方’、‘滲水’,產量驟減,至今未恢復。工部催了幾次,管窯的太監只說‘正在搶修’,一拖就是三個月。”
崇禎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邪火又隱隱上竄。
勳貴。
又是勳貴!
周奎的事還沒了結,這些勳貴又跳出來了!
他們想幹什麼?把持煤窯,哄抬煤價,連工部鑄器的煤都敢卡?
他們知不知道工坊裡造的是什麼東西?那是要咄|東殺敵的火器!那是關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利器!
“錢卿,”崇禎盯著錢鐸,“你待如何?”
錢鐸聲音冷了幾分,“臣準備讓孫傳庭帶人去一趟西山,將煤的事情辦妥!”
“孫傳庭?”崇禎聽到這話,略微有些意外,他原本還以為錢鐸會親自去一趟呢。
不過也好,讓孫傳庭多熟悉一下工部的事務,免得孫傳庭總想著練兵的事情。
“好,此事就交由孫傳庭去辦。”
錢鐸走出宮門,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直奔安定門內校場。
工坊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錘打聲、號子聲、拉風箱的呼哧聲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顫動。
孫傳庭正在鍛造區檢視新出的一批槍管,聽見馬蹄聲,回頭便見錢鐸策馬而來。
“部堂!”孫傳庭快步迎上。
錢鐸翻身下馬,將砝K扔給一旁的標營兵士,“你收拾一下,帶著標營三千人出城。”
“去哪兒?”孫傳庭一愣。
“西山。”錢鐸咧嘴一笑,“我跟皇上請了旨意,讓你去西山督辦供煤的事情,你領著兵馬去,好好操練一下。”
第142章 皇上,你看他!
孫傳庭領著三千標營兵出城的訊息,很快便傳到了勳貴們的耳中。
“什麼?孫傳庭帶兵去了西山?”
成國公朱純臣剛從五軍都督府衙門出來,聽到門房報信,一張胖臉頓時變了顏色。
“他帶了多少人?”
“聽說......聽說足有三千人,都是錢鐸手下的標營,全副武裝,還拖著十幾輛大車!”
朱純臣的心猛地一沉。
三千標營!
這哪裡是去“督辦供煤”,分明是去打仗的架勢!
他顧不上儀態,翻身上馬就往定國公徐允禎府上趕。
兩府離得不遠,半柱香功夫,定國公府的門房便迎進了這位氣喘吁吁的成國公。
徐允禎正在花廳賞梅,聽了朱純臣的話,手中那支剛折的紅梅“啪”地掉在地上。
“錢鐸這是要幹什麼?”徐允禎臉色鐵青,“西山煤窯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多少年了?他難不成想直接搶?”
“搶?他錢鐸又不是沒搶過!”朱純臣擦了把額頭的汗,“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想個法子,若是讓錢鐸這麼辦下去,西山的那點煤窯,我們都別想要了。”
“辦法?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徐允禎臉色難看,“成國公,你我雖然都是勳臣,可錢鐸哪裡會將我們放在眼裡?國丈現在還在詔獄關著呢,我們哪裡惹得起他。”
“那也不能就這麼看著吧?”朱純臣陰沉著臉,別看西山煤窯不是多麼高檔的產業,可那大大小小几十家煤窯供著的可是京城百萬人所需。
尤其這些年,順天府的林子都被砍禿了,人們燒火做飯、熱鍋暖炕,可都要靠西山的煤。
僅是這一項,西山的煤窯說是日進斗金都不為過。
“錢鐸手裡有三千兵,我們能拿他怎麼樣?”徐允禎坐在圈椅上,神色陰翳,一手攥著暖玉牌子,手指捏得微微發白,“以前我們好歹還能用用京營的兵,可現在呢,京營我們都插不進手了,難道就靠我們這點家丁去跟他鬥?”
錢鐸這廝,從來不講規矩。
良鄉殺人、通州抄家、工部抓人——哪一樁不是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