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止
那個扶蘇居然說什麼“權力來自於黔首”,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其他的六國遺貴也基本都是類似的心態,在這個時代,王侯將相是有“種”的。
沒有“種”,壓根就當不了王侯將相!
而那個扶蘇說的“權力來自於黔首”,在本質上就和之前天幕昭示出來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一樣的大逆不道之語。
這樣的大逆不道之語,如果是從其他黔首賤民之口說出來,那麼或許還算合理。
畢竟其他黔首賤民沒有“種”,所以爲了詆譭他們這些有“種”的貴族,便說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語來。
雖然出乎意料,但是勉強也可以理解。
然而作爲秦國僅在嬴政之下,幾乎最爲尊貴的王長子,卻同樣說出類似的話語。
這在一辛鶉z貴,甚至於是在秦國貴族眼中看來都是有些不可理解的。
因爲這就相當於另一個扶蘇自己駁斥、推翻了自己掌握權力的天然性和正確性。
用另一個句話來說就是,另一個扶蘇背叛了自己的階級!
又或者再用另一句話來說,那就是:陛下何故造反?
所以別說這個世界的秦國貴族,以及六國遺貴了,就連這個世界的秦皇嬴政也是皺起了眉頭,同樣也有些無法理解另一個扶蘇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秦王嬴政劍眉挑起,他沒想到自己長子扶蘇讀史一年之後的第一點收穫,居然是:“權力,來自於黔首”。】
【秦王嬴政有些難以理解,但是秦王嬴政知道自己長子扶蘇天生聰慧。】
【之所以會這麼說,那必然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所以秦王嬴政也很想聽一聽,扶蘇緣何得出這樣的結論或收穫。】
【“爲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扶蘇想了想,而後開口道:“讀史之後,我一直在思考,我的權力來源於何處?”】
【“我是父王的長子,大秦的長公子,我的權力來源於父王、來源於大秦的賜予。”】
【“畢竟如果沒有父王,如果我不是父王的長子,如果我不是大秦的長公子,那麼我不會有現在的身份地位與權力。”】
【“而如果我的權力來源於父王,來源於大秦,那麼父王的權力又來源於何處?”】
【“正如我的權力來源於父王一樣,父王的權力來源很明顯也是來自於父王的父王,也就是來自於秦莊襄王的肯定與賜予。”】
【“因爲如果沒有大父立父王爲太子的話,那麼父王也無法在大父之後,成爲秦國新的王。”】
【“層層追溯,一直到先祖秦非子爲周孝王養馬得到了賞識,獲封秦地,成爲秦國始封君。”】
【“換句話說,先祖以及其他諸侯的權力,來源於周天子的肯定與賜予。”】
【“那麼周天子這種分封諸侯的權力又來源於何處?”】
【“同樣層層追溯,一直追溯到周武王。”】
【“可以說後續周天子之所以能夠有分封諸侯這樣的權力,是因爲周武王推翻了商朝帝辛的統治。”】
【“將商朝取而代之之後,周天子方纔獲得了原來與商天子同等的權力。”】
【“而周天子能夠取代商天子,這本身就說明了天子的權力,並非是天生且固定不可轉移的。”】
【“周天子的權力,是來源於推翻了的商天子帝辛,那麼最初商天子的權力,又來源於何處?”】
【“同樣層層追溯,後續商天子之所以能夠擁有這樣的權力,是因爲商天子湯推翻了夏朝桀的統治。”】
【“那麼最初夏朝天子的權力,又來源於何處?”】
【“來源於啓,啓建立了夏朝,並且在這之後,王位皆是一家一姓的父傳子。”】
【“但是在啓之前,上一個稱王的人,乃是禹!”】
【“禹的王位,乃是由舜禪讓而來。”】
【“所謂禪讓,指的是當時的王舉行部族聯盟議事會,各部族領袖都推舉能夠讓腥私孕姆诜馁t能、公正的人爲王的繼承人。”】
【“像帝舜年老之後,便舉行部族聯盟議事會,各方共同推舉治水有功的大禹爲王。”】
【“於是帝舜便舉行禪讓儀式,在祖廟裏的祖宗牌位前推薦大禹作爲自己的繼承人。”】
【“於是大禹便成了帝舜之後,新的天下共主。”】
【“同樣,堯也是通過相同的方式,與四方部族黔首一同選定了舜爲新的天下共主。”】
【“換句話說,堯、舜、禹這樣的上古先賢,他們最初權力的來源,又或者說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爲王,並不是因爲他們有一個已經成爲王的父親或先祖。”】
【“而是依靠自己做出的功績,然後得到天下四方部族黔首的共同推薦、認可,最後堯、舜、禹方纔成爲了天下共主,方纔擁有了王的權力。”】
【“換句話說,權力的最初並非來自於王,反而是來源於黔首!”】
【“只有天下四方黔首的共同認可,方纔使王,真正成爲了王!”】
第八章:黔首的力量,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國人逐君【求鮮花,求收藏】
伴隨着天幕上另一個扶蘇的話語落下,整個天下一片寂靜。
過了好半響,秦皇嬴政方纔看向一旁的秦太史令冷峻問道:
“他之所言,是否屬實?”
對於過往三皇五帝夏商之事,即便是嬴政也並不是很清楚。
畢竟這種事情除了史家之人會專門去了解、研究一下之外,其他人一般也就簡單知道一下也就完了。
比如說,知道三皇五帝具體指的是誰。
又比如說,知道一下夏朝最出名的桀、商朝最出名的紂,還有周朝最出名的文、武王也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即便要深入瞭解,那也是瞭解自己本國的歷史。
所以一時間,對於天幕上另一個扶蘇所說之言到底是真,還是假,即便是秦皇嬴政也不能確定。
不過這不重要,在場有能夠確定此事真假的太史令。
故而,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了太史令的身上。
而太史令閉眼從頭到尾仔細回憶了一遍自己看過的史書之後,方纔眼神複雜地看向腥它c了點頭,輕嘆道:
“另一位公子扶蘇說的,是對的。”
至少過往史書的記載,的確如此。
這話一出,在場一械拇蟪蓟蚴前櫭迹蚴悄樕y看。
要不是天幕上的人是他們大秦的另一個公子扶蘇,搞不好現在就有大臣要怒罵天幕上的公子扶蘇在胡說八道,妖言惑辛恕�
因爲天幕上公子扶蘇的這番言論,可謂是在動搖他們陛下權力統治的天然性與正確性。
“陛下,過後是否需要派人澄清一下?”
廷尉李斯拱手諫言道。
畢竟天幕扶蘇的這番言論如果傳播開來的話,很容易助長一些黔首不必要也不該有的心思。
秦皇嬴政重新睜開雙眸,語氣平靜道:
“繼續觀之,過後再議。”
對於秦皇嬴政來說,天幕扶蘇的這番話語傳播出去,的確會引起很大的麻煩。
但是再大的麻煩,難道還能比之前在天幕看到的大秦滅亡的麻煩更大嗎?
那都不是所謂的動搖他的王權統治了,而是直接要覆滅他的大秦帝國了!
所以在大秦將亡的這個大麻煩之下,其他的麻煩反而都變成了相對的小麻煩。
“謬論!”
“絕對的謬論!”
“絕對是那個瘋子在胡說!”
“我等權力,怎可能來自於那些賤民!”
......
無數六國遺貴紛紛怒擲手中的酒樽,指着天幕上的那個扶蘇怒罵道。
天幕上那個扶蘇的話語,何止是在動搖秦皇嬴政權力的天然性與正確性,同樣也是在動搖他們過往六國國君與貴族權力的天然性與正確性。
雖說現在他們是故國亡了,但是誰能保證他們日後不會復國呢?
自春秋戰國以來,亡國之後又再度復國的例子同樣也不在少數。
這也是六國貴族爲什麼在故國滅亡之後,仍然堅定反秦的原因。
因爲他們並不覺得自己真的亡了,說不定他們日後就復國成功了。
尤其是此前天幕還昭示了秦國滅亡的畫面,他們對於自己復國的希望就更大了。
日後若是他們成功復國,那麼天幕扶蘇的這番話語,同樣也會動搖他們作爲六國國君與貴族的權力的天然性與正確性,進而影響他們對治下黔首的統治。
涉及到自身利益相關,所以這些六國遺貴纔會不斷怒吼、咒罵。
“權力,竟然是來自於我等這樣的黔首嗎?”
“上古的堯、舜、禹,竟是我等黔首共同推薦選舉出來的嗎?”
“是我等黔首的共同認可,方纔使王,真正成爲了王?”
天下各地的黔首,看着天幕上的扶蘇,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語道。
不過很快便有六國遺貴站出來嘲諷道:
“那是上古之時纔有的事,爾等該不會以爲現在還是上古之時吧!”
“現在早就不是上古之時了,我等權力來源於祖宗,可不是來源於爾等賤民!”
“賤民就該有賤民的樣子,而不該有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
但是即便如此,諸如劉季、樊噲、彭越、英布這樣的黔首,在天幕扶蘇話語的衝擊影響下,原本就活絡起來的心思,也是進一步的變得躁動不安起來。
【對於扶蘇所說的話語,秦王嬴政沉默良久,方纔開口道:“或許上古之時是如此,但是現在已非上古之時,你說的話語,放至現在也不一定對。”】
【“自啓之後,天下王位的傳承,早就不由黔首的推薦與認可。”】
【“王傳於王,纔是如今權力的來源與傳承。”】
【扶蘇搖了搖頭,神色堅定道:“不!上古之時是如此,時至今日,亦仍然是如此!”】
【“權力來自於黔首,這一點從上古三皇五帝至夏商周,再及如今,從未變過!”】
【“最多隻是從明面上,轉到了暗地裏。”】
【說到這裏,扶蘇頓了頓,看着自己父王皺起的眉頭,接着講述道:“上古三皇五帝,沒有來自於黔首的共同認可,便無法成爲天下的共主。”】
【“同樣,夏朝之啓,如果沒有廣大黔首的支持,那麼他能夠建立夏朝嗎?”】
【“商朝之湯,若是沒有治下將士、黔首的支持,那麼僅僅憑他以及其他一些貴族又真的能夠推翻夏朝之桀的統治嗎?”】
【“周朝之文、武王,如果沒有天下四方黔首的支持,那麼僅僅憑藉周文、武王又真的能夠推翻得了商朝之紂的統治嗎?”】
【“即便是父王,如果沒有治下數百萬老秦人的支持與認可。”】
【“那麼僅僅憑藉父王,又或者是滿朝文武公卿貴族,又真的能夠坐穩王位,成爲秦國名副其實的王嗎?”】
【“只有得到數百萬老秦人真正支持與認可的人,纔是秦國真正的王!”】
【“即便他沒有王的名號,他也是不王而王!”】
【“他的王位,也穩如泰山!”】
【“反之,如果沒有數百萬老秦人的支持與認可。”】
【“那麼即便有人得到了秦國先王的欽定,得到了滿朝文武公卿的認同,那他也王而不王!”】
【“即便他僥倖坐上了王位,相對於前者而言,也不過是揮手可滅。”】
【“只是大多數時候,黔首都習慣了由以往的王,以及滿朝文武公卿貴族們來決定誰能成爲他們的王。”】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就沒有自己選擇王的能力,若是將他們逼迫到極致,不給他們活路的話。”】
【“那麼即便是最普通的黔首也會奮起反抗,推翻舊王,選立新王。”】
【“夏桀之時,黔首就曾說過:‘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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