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大雪满弓刀
小五子打算去找他大爺,這個大爺不是他親爹的哥哥,是他乾爹的哥哥,親表哥。他大爺也姓劉,大名叫劉有德,外號叫劉小店兒,在東北,小店兒的意思是小氣,辦事摳門。劉小店兒是能不花錢辦的事,堅決不花錢。走路能到的地方,堅決不坐車。衣服都補丁摞補丁了,那也繼續穿。不過摳歸摳,辦大事從來不糊塗。
幾年前,劉小店兒舉家從樺甸遷到蛟河境內,在松花江邊的一個小屯子安了家,這屯子叫杜家崴子。
這裏的大地主是老杜家,家主叫杜大憨。名字憨,人卻精明無比,這屯子周邊的地都是他家的,劉小店兒租了他家幾畝地種着。農閒時打獵捕魚,日子也很艱難。
小五子喫完踩滅了火,繼續趕路,下山時發現自己被跟蹤了,跟蹤他的不是人,是一頭孤狼。大概是被烤魚味吸引過來的。小五子原來沒打算理它,可是傍黑天時那頭狼還遠遠的綴着,小五子有點怒了,你這是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手黑。
小五子停下來,拿出火柴點火,又拿出魚來烤,不一會就香氣四溢。那頭狼大概是餓急了,雖然小心翼翼的,卻是越走越近。小五子把匣子槍上了膛等它過來,等了很久,那頭狼才慢慢騰騰地蹭過來,等距離很近了,都能看清那頭瘦狼流出的口水時,抬手幾乎不用瞄準,砰的一槍。那頭狼頭部中槍一聲沒吭,翻身栽倒。
小五子上前把狼屍拖過來看了看,太瘦,皮包骨頭,也就能出二十來斤肉。抽出刀來動手扒皮,把肉分解開又用狼皮包上,一會兒就凍成坨了。看着沒法拿,小五子就砍了幾根樹枝,用繩子綁了個爬犁。怕綁得不結實,又化了點雪水澆在繩子上,一凍就結實了。把狼皮捆上,和褡褳一起放爬犁上,拉着前行,很省力。
這次小五子沒鑽雪洞,因爲他在山上找到個打獵的窩棚,關東山上經常能看到這種窩棚。裏面有柴有火,有的還備點喫的,過路的人來了就能住。走的時候有條件的把柴,水,糧食等物品能備就備上一些。沒條件就加固一下,或備點柴火。小五子把漏風的地方都用松枝堵上加固,這一宿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上午,走到了一個有百十戶的大屯子。天氣有些陰,卻並不冷,好像要下雪。這天正好是趕集日,屯子很熱鬧,賣啥的都有。小五子有錢,先是買了個木爬犁。他自己扎的那架太簡陋了。然後買了捆黃煙,一罈酒。一袋黏豆包。還有火柴蠟燭,油鹽醬醋之類的,都綁到爬犁上。拉着向西走,他要去的地方在松花江畔,他得先到江邊再向北。
到江邊時都下午了,開始落雪了。他得趕緊走,天黑要到不了的話又得在外面露宿。雪花越來越大,江上一片迷濛的白色,看不見行人。小五子把帽耳朵放下來,頂着風雪前行。
正悶頭走着,聽到一聲喊:“站住,幹什麼的?”小五子老遠就看見這三個人了,以爲下這麼大的雪,他們不會來找麻煩,沒想到還是來了。看穿着打扮,他們是滿洲國的僞軍,兩個揹着大槍,一個揹着一捆電線。應該是出來架電話線的,看小五子一個人,還拉着爬犁,臨時起意,打算敲詐勒索一番,實在不行就明搶。反正這江邊也沒什麼人。小五子停下來,說:“趕路的,雪下大了,得快點走了。”那傢伙又問:“爬犁上拉的什麼?是不是給抗匪送的物資?”一張嘴就把罪名給定下了。小五子打算給他們點錢打發走算了,就說:“這大雪天的,幾位大哥辛苦。兄弟這有幾塊錢,幾位大哥買包煙抽。”說罷從懷裏掏出五張一元的鈔票,遞了過去。其中一個背槍的接了過去卻沒說話。那個背電線的卻說:“你是哪兒的,有良民證嗎?把爬犁留下檢查。”一面打着官腔一面貪婪地看着爬犁。看來他們還不滿足。 小五子又說:“都是些油鹽醬醋啥的不信你們看。”拉過爬犁,往前蹬了一腳,爬犁滑過去。那人卻說:“過來,我們要搜身。”小五子右手探進後腰,把盒子炮保險打開說:“爬犁給你們了,各位大哥行個方便吧?”三個傢伙看他是個肥羊,非得要把他洗劫一空不可。就說:“站那別動,把錢全掏出來。”小五子一看這架勢,今天是不能善了了,不動手不行了。那三個人根本沒想到,被他們蒙對了,這真的是抗匪,而且是殺人不眨眼的殺神。趁他們動手解繩子的功夫。小五子突然抽出盒子炮砰砰兩槍。雖然雪很大,影響了視線,但這麼近的距離根本不用瞄,兩個拿槍的人全都面部中彈,仰頭栽倒在雪地裏。事發突然,剩下那個傢伙都懵了,都忘了跑了,小五子也沒慣着他,抬手也賞了他一槍。 小五子本來槍法極好,管直。這又距離這麼近,打不中都怪了,這幫人太他媽可恨了。
翻了翻他們身上,這夥人兜比臉都乾淨,一毛錢也沒有。只是從那個扛電線的人兜裏發現半包煙一盒火柴。還有一個證件,這東西好像有用,沒細看,先揣起來。然後把這三具屍體拖到爬犁上往江面上走,他得找地方毀屍滅跡。
走了很遠纔看見他要找的地方,江上經常有鑿冰窟窿捕魚的。原來很平的冰面上有一堆鑿出的碎冰。這地方準是冰窟窿。小五子用大槍的槍托砸了幾下剛凍不久的薄冰,只幾下就冒出水來。將三具屍體順進去,兩杆槍和一捆電線卻留了下來。在以前這些繳獲就能記一功,可現在找誰去記啊?
天黑之前,小五子終於憑記憶找到了目的地,漫天大雪中依稀見到一個靜靜的小漁村。杜家崴子不大,有五六十戶人家,依山傍水,村裏都是農民漁民。
小五子先繞到後山將槍和電線藏起來,剛要進村,看見一個小姑娘,喫力地拉着一爬犁樹枝秸稈之類的毛柴,也往村裏走去。小五子看她拉着很費勁就上前幫她推着走。
邊走邊說:“妹子,跟你打聽個人,這屯子有個叫劉有德的在哪住?”小姑娘大概有十二三歲,黑瘦黑瘦的,一雙大眼睛卻透着機靈。聽小五子問話,停下來看着他,警惕地問:“你是幹啥的,找他家幹啥?”小五子說:“那是我大爺,我是從樺甸來的,來串個門。”小姑娘疑惑地仔細看了看他說:“我怎麼不認識你呢?”小五子突然靈光一閃,把帽子摘下露出臉來說道:“你是小蘭吧?我是你小五哥呀!”小蘭愣了半晌,上前抓起小五子左手擼起袖子看見了那道疤,大眼睛裏忽然溢出淚水來。
“真是小五哥,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小五子忙說:“妹子別哭,我這不好好地活着嗎?”看小蘭凍得小臉通紅,順手把皮帽子扣在她頭上說:“快領我回家吧,我都快餓死了。”兩人將爬犁綁在一起說說笑笑地往家走去。
第9章 杜家崴子
倆人一進院,小五子解開繩子,把柴火抱進柴垛碼好。小蘭急不可耐地就在院子喊了起來:“爹,媽,咱家來客了。爹,你看這是誰?”屋裏出來箇中年人,穿着滿是補丁的棉遥苫蟮乜醋判∥遄印�
小五子弄完柴火走過來叫了一聲:“大爺,我是小五子啊,殿臣的兒子,小時候來過。”劉小店一拍腦門,“哎呀~哎呀~這都長這麼大了?我以爲你和你爹一塊沒了呢,這幾年都跑哪去了?也不說給我來個信兒。”說着眼睛紅了,用手拭了拭眼角。說:“快進屋,你說你這孩子,自己親大爺家,來就來唄,還拿啥東西呀?”小五子說:“也沒啥值錢的,都是過日子用的。知道您好喝酒,這買了一罈子小燒。”
邊說邊把爬犁上的東西一樣樣拿下來。這時小蘭媽也出來了,小五子說:“大娘,還記得我嗎?”大娘笑着說“上次你爹領你來,要不是你哭天抹淚地要跟你爹走,你現在就是我兒子了,我還能不記得你?”
小五子上次來時大概六七歲,他乾爹是覺得孩子太小,在山裏學不出好來,而且應該有個女人照顧。原打算讓表哥兩口子養着,自己經常來照看一下,生活也能安定一些。
可小五子小時候親爹就沒了,又被親媽拋棄,心理上早就有一定的陰影,非常害怕再次被拋棄。他乾爹要走時,孩子抓着殿臣的衣角放聲大哭,都哭得背過氣去了。最後殿臣實在有些心疼,把他往腋下一夾就走了。從那以後小五子都是一口一個爹,再沒稱呼過乾爹。
一家人進屋,大爺家也是兩間房,一進門南北兩個竈坑,因爲裏屋有南北兩鋪大炕。小五子說:“把那狼肉燉上吧,狼皮不錯,能做個好帽子。”大家一起動手,小五子和小蘭燒火,大爺兩口子做飯,兩個竈一起燒。不一會,燉肉的香味就飄了出來。小蘭都好久沒有喫肉了,哈喇子都流出來了。
等狼肉燉好了,那邊豆包也熟了,一家人上炕喫飯。大娘把燙熱的酒端上來,大爺說:“五子,陪大爺喝兩口?”
小五子說:“不瞞大爺說,我頭幾天受了點傷,不能喝,等過幾天傷好了我好好陪大爺喝一頓。”大娘接口說:“喝什麼喝?他還是個孩子呢!”
看來大爺家日子過得很拮据。要不是小五子帶來這麼多東西,大爺家都沒什麼招待他的。
一頓肉給大夥都喫撐着了。小丫頭躺炕上不會動了,被大娘打了兩巴掌,趕出去消化食兒。
大爺還拿着酒盅抿着,開口對小五子說:“這次回來就別再走了,你爹當初不聽我勸,好好的日子不過,太能折騰。你還小,就留在我這吧,別跟你爹學,別折騰了,等我老了還指着你給我送終呢。”
小五子知道大爺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大爺對他真是當親兒子看的。小五子內心很受感動,就說:“我還有些事沒辦完,等我辦完事,如果還活着,就回這兒來給大爺養老。”大爺聽這話就想起殿臣來,不禁老淚縱橫。
小五子說:“有什麼辦法給我整個良民證,我過一陣要去趟新京,沒有證件上不了火車。”大爺說:“一會跟我去一趟老杜家,讓屯裏人認認你,就說你是過繼給我當兒子的。杜家老爺是屯長,他家大少爺是蛟河警署的,求求他們備不住能辦,把那張狼皮拿着吧?”
小五子說:“明天去買點好東西再去吧,我有錢。”大爺說:“有錢也省着點花,這年頭掙點錢多不容易呀!”小五子掏出一百塊錢,遞給大爺說:“這是我孝敬您的,您收好了。”他沒敢多拿,怕嚇着他們。大娘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五子,哪來的這麼多錢?可千萬別讓人看見啊!”
大爺兩口子也知道小五子爺倆以前是幹什麼的,但還是有點心慌。大娘說:“不如明天我領他去蛟河,直接去大少爺家去求大少奶奶,惠芳那人好說話。”大爺點點頭,說:“我明天去江裏收網就不去了,你領他去吧,回來咱們喫魚。”
看事情有了眉目,小五子放下心來,把盒子炮拿出來讓大娘收好。馬牌擼子小巧方便,他得隨身帶着。大娘收拾好桌子給他在北炕鋪了被窩,被子上全是補丁,都露棉花了。小五子暗自決定明天得多買點東西回來。
不一會小丫頭也回來了,大夥也都累了,吹燈睡覺。小五子這些天心裏都繃着根弦。終於能放鬆了,頭粘上枕頭就睡着了。
睡夢中見到了他心中念念不忘的人,他乾爹,那個一身匪氣卻是全世界最愛他的人,面對他永遠都是欣賞的笑容。
楊司令,那個天神一般的男人,那是所有抗聯孩子的偶像,是他告訴孩子們,堅決不能做亡國奴。
魏政委,那個溫文爾雅又智慧如海的男人,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至理名言。
采芹嬸子,他心底深處當母親看的人。
金豆子,他一直當做哥哥,卻背叛了大家的男孩。
雲姐,他一直當做姐姐,人生導師,還有他少年懵懂愛戀的女人。
這些人和事在腦海裏走馬燈一般驟來驟去,十六歲的小五子彷彿一夜之間成熟了。
天剛亮,大娘就起來做飯,煮了點粥,蒸了一鍋窩頭。把昨天剩的狼肉再回回鍋。一家人又飽餐了一頓。
大爺拿了傢伙事兒,去江邊起網。小五子收拾了一下,準備和大娘坐拉腳的馬爬犁去蛟河辦事,小蘭也要跟着。大娘讓她看家,小丫頭嘴撅得都能掛油瓶子了,小五子說:“帶上她吧,我打算給她買身衣服,她去了能試試合不合身。”於是小蘭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是笑意,高高興興地跟了上來。
這裏離蛟河街二十多里地,早起去蛟河的人還挺多,兩匹馬拉的大爬犁上擠擠插插坐了十來個人。
大娘年輕漂亮,是屯子裏的名人,大家見了都和她打招呼,問她這小夥子是誰,是不是相好的。
大娘笑罵了他們幾句,一臉驕傲地說:“這是我兒子,從我小叔子家過繼來的,以後就指望他了。”
大娘三十出頭,比大爺小十多歲,是大爺劉小店兒在賭場上贏回來的。劉小店兒這一輩子都摳摳搜搜的,就是好賭,耍錢從來不摳搜。以至於家裏所有東西都輸光了,不過卻贏了個老婆。
大娘孃家姓孫,大號叫孫桂芝。家裏窮,十五歲嫁給本村的張木匠了,張木匠給她爹一頭大牤子做聘禮。漂漂亮亮的黃花大閨女,就值一頭牛。
婚後沒生孩子,張木匠喝大酒耍大錢,喝多了有時會打老婆。幹木匠活掙點錢基本都輸了,有一次和劉小店兒對賭,輸紅眼了,把老婆頂二十塊大洋壓上了 ,一把就輸了。
這個年代的東北人,很少賴賭賬,當時就找人寫了文書,讓劉小店把人領走。劉小店當時手頭還很寬裕。人又長得濃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大娘樂癲癲地就跟大爺走了,對張木匠沒有一絲留戀。
馬爬犁在冰上走得很快,一路沿河而上。人和馬在寒冷的清晨裏呼出的白氣在陽光下格外明顯,都像在抽菸。
到蛟河街時大多數人腿都坐麻了,有的提前下車,跟着車小跑,有的在車上哎呦哎呦地下不來車。
蛟河在前清的時候稱額穆縣,縣城在東面的額穆索羅。前些年王德林領兵攻佔過額穆縣城,滿洲國的縣長領着手下跑到了蛟河街,因這裏有日本領事館,有日本兵保護。於是向新京方面請示,縣城就遷到了蛟河街,前年更名叫作蛟河縣。
小五子跟大娘說,先去買點禮物送去,回來再買家用的東西。
大娘點頭同意。眼看着原來還尿炕的孩子,一晃就長大了,都能替自己拿主意了。越看越喜歡,臉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10章 身份
三個人先去吉祥街,這是蛟河街最繁華的地方。小五子買了兩條萬壽牌香菸,這是新京制菸廠出品的,現下很多有錢人都抽這煙。然後又買了匹綢緞。這禮就很重了,大娘有點嫌貴。小五子笑着說:“禮物重辦事才痛快,錢花了還能掙。”
買完東西,大娘領着兩個孩子向警署後面的衚衕走去,大少爺杜奎就住在這裏。
杜奎是杜大憨大兒子。從小在蛟河街唸書,滿洲國建國後混進蛟河警署當了個小官,爲人貪財好色,不過挺孝順,經常回屯裏看他爹。平時也挺照顧鄉親的,人緣不錯。
找到大門上去敲敲門,出來一個漂亮少婦,一看大娘,眼睛一亮,高興地說:“桂芝,你啥時候來的,快進屋,哎喲,我幹閨女也來了?”抱住小蘭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大娘給小五子介紹:“這是大少奶奶,你叫芳姨吧。”
小五子拎着東西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叫了一聲芳姨。
大娘說:“這是小蘭表叔家孩子,爹媽都沒了,來投靠我們了。這不還沒個戶口呢,想找奎子給想想辦法。”芳姨仔細打量了小五子一番,說:“多好的孩子啊,哎!這什麼世道啊!”邊說邊領大夥進屋,小五子放下禮物,芳姨說:“桂芝,不是我說你,你們一年才掙幾個錢?咱們又不是外人,花這錢幹啥?”
小五子忙說:“我原來在紅石伐木頭掙了點錢,這不頭一回上門嗎,哪能空手來呢,以後肯定還有麻煩芳姨的地方呢。”芳姨笑了,說:“哎喲,還挺會說,真讓人羨慕,要是我有個這樣的孩子多好。”
杜奎兩口子成婚十多年了,一直也沒個孩子,芳姨很喜歡孩子。
杜奎去上班了,得下午才能回來,小五子讓大娘在這陪芳姨嘮嗑,他要領小蘭去買身衣服,芳姨說:“去吧,回來能找到門吧?”小蘭說:“我能找到。”蹦蹦跳跳地領着小五子走了。
出了門就發現有賣糖葫蘆的,小五子買了兩串,兄妹倆一人一串。小蘭長這麼大也沒喫過幾回,嚐了一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走不遠又回到吉祥街,看見有成衣鋪,就開門進去,給小蘭選了一套棉颐扪潱诌x了一件花衣裳。後來乾脆給大爺大娘和自己都買了套衣服。成衣鋪老闆沒想到這小夥這麼有錢,都樂屁了。連忙給他算賬,打包,一直送出門口。
陳大狗皮是天又春飯館的二掌櫃,他還有一個身份是僞滿警署的包打聽,平時在蛟河街欺壓良善,你若得罪他,他就會給警察或日本人打小報告,栽贓陷害,敲詐勒索,無所不用其極。
這天出門,碰見一個小姑娘,手拿一串糖葫蘆四下張望,沒留神一下撞在他身上,沾了他一身的糖。陳大狗皮當時就怒了,上去一巴掌把小姑娘打哭,還惡狠狠地罵,“小逼崽子,你誰家的?今天你不賠我衣服我他媽打死你。”
小五子剛從成衣鋪出來手裏提着個大包袱,裏面是給全家人買的衣服。看見小丫頭倒在地上哇哇大哭當時就急眼了,大吼一聲:“幹哈呢!”把陳大狗皮嚇了一跳,轉身看小五子個子挺高但也是個小孩,就牛逼哄哄地說:“咋地?這小崽子把我新衣裳整埋汰了。賠吧,至少兩塊錢。知道我誰不?今天你不賠,立馬送你蹲笆籬子。”
小五子把妹妹扶起來哄了哄,回頭說:“你這麼大個人了,欺負這麼小的孩子要不要臉?”陳大狗皮一聽這話就上來抓小五子,嘴裏罵道:“小逼崽子,你找死。”
小五子沒等他抓到伸手一把抓住他手指向後一撅,陳大狗皮當時就尖叫得像個女高音。小五子往下一壓陳大狗皮立馬跪在地上。小五子問:“你想咋的?”陳大狗皮哎呦哎呦叫着認了慫。說:“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讓他把手放開,小五子本來也沒想把他咋樣,就放開了手。
誰知道這傢伙以前沒喫過這虧,回頭在旁邊拿了個板凳向小五子砸過來。小五子手快,抬手就抓住了板凳,一腳踹過去,正中心窩,陳大狗皮把早飯都吐出來了。
小五子真怒了,拎着板凳過去一下又一下砸在陳大狗皮身上,一邊砸一邊罵,“我讓你裝,讓你欺負人,讓你打小孩。”砸了十來下陳大狗皮沒動靜了,大概是暈過去了。
小五子領着小丫頭就往回走,走過陳大狗皮身邊時,腳下用力在他小腿上踩了一腳。暈過去的傢伙又嗷的一聲。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勁兒,這條腿肯定是廢了。
很多人都看見這裏打架了,可一看到捱揍的是陳大狗皮都裝作沒看見,悄悄地轉身走開。看得出這傢伙人緣多臭了。
兄妹兩人回到杜奎家,誰也沒提剛纔的事。惠芳張羅着要做飯,大娘說:“不在這兒喫了,俺家你大哥去砸冰窟窿了,晚上喫魚。一會得趁亮回去。”
不一會杜奎回來了,又是一通寒暄。小五子發現杜奎見到大娘很高興。大娘把事一說,杜奎說:“我和五子單獨嘮嘮。”兩人去了西屋。小五子趕緊掏出煙來給杜奎點上,杜奎笑着點點頭。說:“我認識你爹,還和他喝過酒呢。哪年沒的?”
小五子答:“前年”
杜奎又問:“你有大名嗎?”小五子說:“前些年有長輩給起了個大名叫振武。”杜奎:“姓齊?”小五子:“姓劉。”其實他的大名是政委給起的。
杜奎說:“你還小,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咱們都是鄉里鄉親的這忙我肯定幫。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別在這兒折騰,算是給你奎叔個面子。”
小五子聽出了這話的意思,杜奎是知道他的,也知道他以前幹什麼的,不過沒打算追究。也隱晦地告訴他別給他惹事。
小五子說:“奎叔您放心,我知道輕重。保證不給您惹麻煩。”杜奎說:“剛纔天又春的陳大狗皮被人揍了,腿都打折了,聽說是外鄉小夥子乾的,不是你吧?”
小五子說:“那傢伙打我妹妹,您說該不該揍?”杜奎笑了,說:“這事我壓下來了,戶口得三天後下來,你來找我拿。往後跟你奎叔常來常往,當親戚處。”
杜奎對小五子極好,小五子能看出來。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但小五子有點不明白他爲什麼對自己這麼好。
在小五子心中始終有一道線。簡單地把人分成自己人和敵人。杜奎是僞警察,是小五子天生的敵人。小五子聽過一句話,最好的敵人是死敵人。
所以小五子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心中卻很冷靜。
小五子又出去了一趟,買了些棉花布匹,做被用的。又買了苞米麪,小米子等糧食。這還是有杜奎的條子才能買到。大米白麪想都不要想,這是甲等糧食,只供給日本人,滿洲國人喫甲等糧食等於經濟犯罪。
東西太多,小五子只能再僱一掛馬車,與大娘小蘭告別杜奎夫婦,坐上馬車往回走,回到杜家崴子天已經黑了。
大爺今天收穫頗豐,從冰里弄上來大大小小有六七十斤魚,大多是鯉子,白鰱,胖頭等。大爺的嘴就沒合攏過。 他發現小五子一來給他帶來了財摺T瓉泶蛩愦蛏蟻眙~賣點錢能買些糧食,等小五子他們回來一看,拉了兩麻袋糧,這下心裏有底了。大手一揮,這些魚不賣了,全都自己喫。
從裏面挑出一條大的,大概有十來斤的大胖頭,準備一會領小五子去老杜家送個禮。小五子說:“白天見到奎叔了,他答應了給辦戶口。”
大爺說:“兩碼事,一會去老杜家主要是讓屯裏的人都認認你,得混個臉熟。”還有一個原因大爺沒說,老杜家幾乎天天有賭局,大爺手又癢了,很想去玩兩把。
一家人喫完飯,劉小店想朝老婆要點錢,孫桂芝兩個字就把他打發了,“不給”就這麼霸道。
不過不要緊,劉小店自有妙計,領着小五子拎了一條大魚出門向後院老杜家大院走去。
半路上小五子悄悄塞給大爺十塊錢。大爺也沒推讓,手一轉錢就收起來了,兩人相視嘿嘿地笑。
杜家大院很大,三進的大院套,四角都有炮樓。杜家老爺常年養着十來個炮手,這松江保大小綹子都知道這兒。小綹子根本不敢靠前,大綹子跟他家都熟,不好意思下手。
二人在角門上敲了敲,裏面出來人一看是劉小店,就說:“劉大哥,有日子沒來了。聽說上回輸青皮了?”劉小店說:“那可不咋的,上回差點沒把褲子輸了。”
那人又問:“這領的誰呀?面生。”劉小店說:“這是我侄兒,過繼給我養老送終的。”又回頭對小五子說:“這是你張叔。”小五子拱手一禮叫了聲張叔。那人將兩人讓了進去。
前院是炮手和下人住的地方,杜老爺在中院,賭局也在中院。進了中院先去上房,杜老爺在炕上抽菸袋呢。劉小店給小五子介紹:“這是杜老爺,給杜老爺磕頭。”
小五子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說:“給杜老爺請安了。”
老頭挺高興,問這誰家孩子?劉小店說:“我表弟殿臣的孩子。殿臣您見過,前兩年沒了,這孩子無依無靠的,這不投奔我來了嗎。”
杜老爺說:“想起來了,我們爺倆還挺對撇子的,你表弟可比你實在,一見面就叔長叔短地叫着,孩子往後叫杜爺爺,別那麼外道。”說着掏出兩塊大洋給小五子。小五子沒敢收,看了看大爺,大爺說:“你杜爺爺賞的,你不收他不樂意。”小五子這才收下。
第11章 蘑菇
杜老爺是老江湖,是正經買賣人,年輕時候趕大車,倒騰一些糧食,布匹之類的貨物。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跡起來。來江邊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打下宅基,蓋起了三進的大院套。這方圓幾十裏全是杜老爺家的地。
這杜家崴子除了他家剩下的幾乎全是他家佃戶。杜老爺大老婆頭些年沒了,還有兩個小妾每天爭風喫醋地都想當大奶奶。杜老爺也不管,每天就是兩頭哄,和稀泥。這冬天每天在家裏放賭,卻不抽紅。因爲杜老爺不差那點錢,就圖個熱鬧。
杜奎是大老婆生的,很有出息。一有時間就回來看他。兩個小老婆不怕老爺卻有點怕大少爺。他一回來兩人立馬老實。
兩個小妾也給他生了一兒一女,小姐二十歲,前年嫁出去了,小少爺十八歲也不上學了,每天在家裏閒逛。
劉小店把魚拎起來給杜老爺看,說:“白天打上來的,趁新鮮,凍時間長了就不好喫了。”杜老爺說:“你別說,好幾天沒喫魚了,正想魚喫呢?三全兒,拎廚房燉上。”三全兒是他家長工。小五子在杜老爺身上嗅出一絲熟悉的味道--土匪味。
杜老爺下地,領兩人去東廂房,那裏是賭場。
一進門差點被煙燻出來,一屋子人全抽菸,屋裏上半部都是煙,不知道的以爲這屋着火了呢。
小五子掏出香菸給屋裏每人發了一支,多虧他揣了兩包煙,要不然都不夠發的,一屋子居然有二十多人。東北有句話叫“寧落一旬,不落一人”意思是要麼一根也不給,給了就得全給。你一旦沒給誰發到,你就得罪人了。即便不抽菸的人也會收下夾耳朵上表示給你面子。
寒暄了幾句,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賭桌上。一張小炕桌,圍滿了人,後面的人都站在炕上看,把光線都擋住了。幸虧杜老爺在這屋房樑上掛了不止一支煤油燈。
他們玩的是方子。也就是天九牌,也有叫牌九的。方子是江湖黑話,三十二張黑色的骨牌,碼成一條,玩家打骰子,看到點數莊家按骰子點數發牌。每家四張牌。兩兩一對配成頭尾,翻開牌面後按點數定輸贏。
杜老爺沒去玩,上北炕叫人沏茶端上來,小五子也沒去玩,坐在北炕邊陪杜老爺嘮嗑,劉小店擠了過去打算看兩把再下注。
這時已經有好幾個人輸冒汗了,看樣子莊家贏了不少了,面前堆了一堆錢。小五子和杜老爺說說笑笑感覺沒一會,大爺就一臉沮喪地從人羣中擠出來。杜老爺大笑,問小五子:“你大爺又敗了,你想不想給他撈本?算我一股,贏了平分,輸了算我的。”說着掏出一把錢來。
小五子從中抽出兩塊,和自己的兩塊放在一起說:“我去試試”也擠了進去,看了三把牌後把四塊錢壓到了天門上,骰子打出來五點自守,莊家一一分牌。小五子沒看牌,自有押大注的看牌。牌面一翻贏了,四塊變八塊。
小五子也沒動錢。第二把又贏了,十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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