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最爱睡觉
裴元心頭卻很難受。
韓千戶不知道啊。
韓千戶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汪直這個大明的赫赫兇器封印在南京,只知道這個赫赫兇器只要拿出來,就能讓江南士人震恐。
卻不知道,以後會有幾百幾千萬的明人,被像羔羊一樣宰殺。
汪直,三年間,縱橫北境,天下無敵!
明人,把自己的猛虎,封印在了南京三十年!
——帶着朝廷賞賜他的那點米,和一個六品的官銜。
韓千戶回過神來,對裴元說道,“你既然知道此人,那我也不必多說了。只要我放出傳言,我想蘇州那些人一定不敢亂來了。”
接着,像是解釋一樣對裴元說道,“伱可能不知道,汪直當年剛當上西廠廠公的時候,就抓了楊榮的曾孫、福建建寧衛指揮同知楊華,哦,還有楊華的父楊泰。那楊榮曾經做過輔政大臣,地位極其崇高,乃是名臣三楊之一。”
“他們父子二人暴橫鄉里,慘害人命,結果官官相護,根本沒人理會。有被他們迫害的人進京舉報,可是楊華仗着出身,肆無忌憚,公然入京行賄。結果這件事被汪直所發覺,於是把他關進西廠嚴刑拷問。”
“這件事,讓天下爲官者無不震怖。他們那時候才意識到,原來像楊榮這樣的高官,他們的子孫也不能隨便殺人啊。”
“只是這件事風頭太盛了,內閣首輔商輅等人上疏,說西廠‘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網太密’,並聯合六部九卿,請罷西廠。他們言辭激烈,憲宗皇帝無奈,只能讓汪直回御馬監。後來西廠重開後,內閣首輔商輅等人更是以辭職相逼迫。”
裴元聽了情不自禁的露出一絲冷笑。
滿朝文武提起西廠廠公的名字,都戰戰兢兢,敬畏恐慌。
然而汪直卻恪守廉潔,品行正直,對冒犯他的人不但不懷恨報復,還能秉持公心,向朝廷舉薦。
身爲一個權傾朝野的太監,在文人的史筆之下,他竟然沒留下什麼私德的缺點。
甚至在一些軼聞中,還有汪直不收賄賂,天下皆知的說法。
如果一個人正直、不貪財、不怕死,願意報效國家,那爲什麼還有人一定要將他置於死地呢?
結論只能是,那些人怕的就是他正直、不貪財、不怕死。
韓千戶繼續道,“汪直當時離開朝堂去守衛北境,大概也是覺得朝廷已經沒有他能施展的空間了。”
“十年前的時候,弘治天子又想讓汪直入京,結果朝堂譁然,所有人全力阻止,不許汪直離開南京。如今,就成了現在的局面。”
韓千戶信心滿滿的說道,“汪直威名還在,只要我把他請出來,我想沒人敢和咱們掀桌子的。”
裴元乾嚥了口唾沫。
他希望汪直能解除封印出來嗎?
當然想!
給汪公公這個前西廠廠公當小弟,不比給谷大用那個廢物當小弟活的更有價值?
可是,可能嗎?
如今朝廷的局勢,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汪直踏出南京一步的。
韓千戶用汪直刺激那些江南士人,固然可以短暫的達成目的,可是後果呢?
這只是反覆的提醒那些高官豪族,還有一把能砍殺他們的刀,就在南京城放着呢!
對於一個已經失去了權勢,只剩一個正六品職務的老太監來說,這可能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危機。
裴元固然貪財,可是沒必要因爲這點小事兒,就把那個人往火坑裏推。
這踏馬喪良心。
而且,韓千戶一旦冒冒失失的動用汪直,說不定她可能只是威脅要掀桌,而對面卻會毫不猶豫的直接掀桌!
裴元只能硬着頭皮拒絕道,“大人,汪直的事情,必須要再三慎重。卑職願意自己想辦法解決稅銀的問題,這件事還請千戶不必操心了。”
韓千戶詫異道,“哦?你有把握嗎?”
裴元暗歎,有把握沒把握又怎樣,老子總不能跟着你發瘋吧。
咱們只是組個打金團而已,沒必要更新資料片啊。
之前你那副國事爲重的嘴臉呢?
或許,這娘們根本沒意識到把汪直掏出來意味着什麼,這可是針對天下文人士大夫的一顆核彈啊。
用出來之前,這東西或許威懾巨大,就連弘治天子都能狐假虎威的恫嚇羣臣,我要丟了哦。
可是當真的丟出來,就是大家你死我活的時候了。
爲了點錢,不至於不至於。
(本章完)
第65章 全盤計劃
裴元很果斷的說道,“我來想辦法。”
韓千戶體貼的沒有多問,接着說道,“那另一個問題呢?”
裴元嘆了口氣。
另一個問題當然是要儘快銷贓了。
這邊作爲計劃的發動方,有很好的靈活性,北方就必須得提前派人做好佈置了。
不然的話,等東西到了北京,很可能根本沒有脫手的機會。
要是讓天子知道底下人把他期待已久的商稅拿去進貨了,只怕整個千戶所都得跟着倒黴。
裴元想了想自己以前認識的那些買賣人,腦海中立刻浮現了在濟寧見過的陳敏忠和陳碌。
這兩人出現在濟寧,顯然也有大宗物資倒賣方面的業務。
陳敏忠和裴家素來有交情,老爺子對裴元也有不小的好感。
陳碌則是個在商言商的人,他雖然和裴元無甚交情可言,但是那稱職的態度,讓裴元覺得他應該是個可靠的交易對象。
可惜,當時還錢的時候給他們兩個結清了,濟寧城又被攻破了一次,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尋這兩人。
裴元正沉默着,就聽韓千戶輕笑道,“是不是在爲銷路的事情發愁?”
裴元忙點頭道,“的確如此。”
又道,“我認識兩個豪商,都做着大宗交易的買賣,若是由他們把貨喫下去,咱們就能方便許多。只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何處,可能需要逡滦l的人幫着找尋找尋。”
韓千戶聽了卻又笑,“若是爲了此事,倒也不必麻煩,交給我就是了。”
裴元生怕她又搞出什麼坑爹的計劃,壯着膽子打聽道,“那不知韓千戶是怎麼打算的。”
韓千戶似乎看出了裴元那點小心思,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
接着慢悠悠的說道,“只要這邊的貨物出發,我就會讓人帶着稅銀的樣式,火速趕往北京。到時候我密信一封,讓各個道觀、寺院的砧基道人,爲我湊出八萬兩白銀來,然後按照稅銀樣式,燒成銀錠預備着。”
“等我們到了北直隸地界,就可以提前將貨物分給那裏的砧基道人,讓他們包銷發賣。如此一來,我們只要保證路上不露破綻,能順利的押送着物資抵達京城便可。”
裴元聽了,驚得半晌說不出話。
這特麼不就是異地匯兌的概念嗎?
這韓千戶怎麼這麼懂?
這個時代的異地匯兌,根本還不成熟。
主要原因是大明寶鈔的失信,連累的所有信用貨幣失去了價值。
而作爲交易等價物的金屬貨幣和絲織品又因爲重量的原因,咚秃懿环奖恪�
不方便的地方主要有兩點。
一是沿途的官方可能會找機會把這些錢搶了。
二是沿途的非官方可能會找機會把這些錢搶了。
所以要實現異地匯兌的話,除非是兩個經濟體量相差不大的地區,有頻繁的商貿互通往來,又可以維持住存取的平衡,不然的話,就必須得手動咚湾X財平賬補差。
這可就完全是作死了。
但是這點事兒,對於強力的暴力機關逡滦l來說,又算什麼呢?
裴元看着韓千戶,不知道這想法是她早有考慮,還是單純爲了省事。
韓千戶繼續慢條斯理的完善着細節,“想要瞞過別人,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蘇州那邊要生事,也不算壞事,正好可以拖延下時間。”
說到這裏,韓千戶對裴元解釋了下自己的打算,“我會讓人用錫做一些假的銀錠,將蘇杭織造的銀子調包出來。這樣的話,就算有些差池,也不至於早早被人識破。”
裴元心中一動,在這基礎上,又有了更大膽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將銀子在蘇州調包,這樣就算那些匠戶作亂,我們也可以把此事的風險降到最低。而且沒有那些銀子,我也能好好的和那些傢伙鬥上幾場。”
韓千戶看着裴元,明顯對這提議有些心動了。
銀子她在蘇州直接換走,然後北京的那些砧基道人,再籌錢把這八萬兩湊出來。
一前一後的兩端,都已經安排妥當,這樣只要裴元這裏不穿幫,就算路上付出再多代價,起碼這趟任務可以確保完成。
有裴元的押哧犖鹆Γ儆懈S北上的商人作爲掩護,千戶所就可以搭着押送稅銀的順風車,在強大武力的保護下,趁機將貨物咚偷奖本┤ァ�
韓千戶目光閃了閃,果斷道,“可以。你先大張旗鼓的準備人手,然後帶人前往提督蘇州織造衙門和胡公公交涉。等到風聲放出去,蘇州城裏鬧出亂子的時候,我們就趁機把銀子替換掉。”
“之後我就讓人帶着銀子去揚州,直接在揚州採買物資,並散佈押送稅銀的消息,鼓動商人們一起北上。”
從蘇州取了銀子,自然是從揚州順着吆忧巴窗哺槙场�
只不過裴元要象徵性的前往南京戶部交換憑證。
說到底,這八萬兩銀子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此次行動的任務物品。
這次的錢是蘇杭織造衙門出的,下一次就得是正兒八經從南京戶部調撥出來的錢糧了。
先回南京,由南京拐個彎再去揚州,然後順着大吆颖鄙系交窗仓劓偅偃鷮幹莺团R清,隨後進入北京,完成這次押送稅銀。
如果把這趟押送行動,比做是遊戲裏的任務,那麼上面所述的就是必須要完成的任務路線。
也就是說,朝廷將抽取商稅常態化的希望,寄託在漕吆脱睾有l所上,以後從南京出來的款子,就走這條路線。
裴元對韓千戶的處置也沒有異議。
或許是新的方案能給千戶所帶來極大的利益,韓千戶難得的慷慨了一回,在裴元離開的時候,給了他幾張空白的度牒。
裴元見了頗爲歡喜。
空白度牒一張能賣到十三兩銀子,這也是朝廷的官價。
但是度牒和度牒也不一樣,比如說唸經的與做法事的,價格就大大不同。
雖說現在法度廢馳,很多唸經的僧人也偷偷出來爲人做法事賺一筆,但如果能拿到合法手續,不必提心吊膽,很多人都願意付出一些代價。
那種可以做法事的僧人度牒,黑市的價格甚至可以炒到上百兩銀子。
(本章完)
第66章 動向
韓千戶見裴元面露喜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這東西是幫你拉攏人心用的,不是給你拿去賣銀子的。”
裴元一怔。
韓千戶已經說道,“南京城中的不少寺院大有來頭,我們也不願意太過開罪。”
韓千戶怕裴元不知道天高地厚,臉上有些怏怏的說道,“上次有個什麼福雲寺,聽都沒聽過的玩意兒。那寺裏放貸打死了人,我讓人查了查,竟然和彌勒教還有些牽扯,於是就讓司空碎去拿了人。”
“誰知道剛拿了人,南京戶部就開始卡我們的款子。千戶所把上上下下這麼多衙門,每個環節都打通了,可錢糧就是不能按時交付。後來有人竟然拿着福雲寺說事,呵呵。”
裴元有些不敢置信,“難道戶部裏還有人敢勾結彌勒教?”
韓千戶搖頭,“應該也不至於,無非是互相利用罷了。”
說着韓千戶似笑非笑道,“其實我不用猜也大略知道是誰,南京戶部主事以上,外地調來的官員並不多。再去掉那些沒多少處理庶務經驗的進士們,算算也就是那三兩人。”
“如今想要異地爲官,沒有錢不行,沒有靠山也不行。這靠山嘛,有幫你往上爬的,也有要幫伱幹髒活做事的。我大明的官兒,都是學聖人之道的,他們不信彌勒,不信白蓮,就信權勢和錢財。我如果一定要揪住這件事不放,把他辦成彌勒教徒,只怕兔死狐悲,咱們千戶所就不好混了。”
裴元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韓千戶的意思。
這不就是保護傘嗎?
只不過這個保護傘是相互保護的,比如說那個蘇州知府翟德安就因爲沒有根基,被人欺負到頭上,還被斬掉了手指。
若是翟德安有和他呼應的江湖勢力,何至於被欺負的那麼慘。
鎮邪千戶所就算有誅殺邪教的權柄,拿捏着各寺廟道觀的生死,但要是不講規矩的一通亂來,只怕就會被整個官場體系所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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